秋迂的聲音有些顫抖了,眼眶邊有幾點淚珠,在燈光下熠耀著,爐中新添了煤,火光熊熊的。戶外北風似乎急了,鉛皮的煙通,不住的閣閣的響著。
“現在離了他又有一個多月了,哪曉得他還在人間吐吸著那一絲半縷的氣呢,還是已經安眠在綠草黃泥之下了。我那時眞不忍離開他;多耽擱一刻就是一刻不會再有的時光。我們要說千萬句話,而都格在心頭,格在喉頭,一句也說不出。我們默默的相對。我不忍正視蘋澗的臉。你們想,他在北京時是多末瀟灑淸秀的一個少年。臉色是薄薄的現著紅潤,濃黑的柔發,一小半披拂在額前。暮春時節,他穿了湖色的綢衫,在北河沿高柳下散步,微風把他的衣衫拂拂的吹起,水影裏是一個豐度絕世的蘋澗。他的朗朗如銀鈴的聲音,哪一次不曾吸住了朋友們的聽聞,不曾難倒了反對方麵的意見。他的理解力,辦事的才幹,又哪一件不超越過我們。子通,你的事,要不虧他替你設計,替你策劃,替你奔走,你哪裏會享到現在的豔福,子通,恕我不客氣的這樣說。——而今呢?相隔不到五六年,他完全換了一個人了;靑春的氣概不再有了,美秀的容顏消失了,翩翩的風度滅絕了。如今與其說他是‘人’,不如說他是一具活骸。走一兩步路都要人扶挾,雙腿比周歲的孩子還軟弱,說話是不上三五句便要狂咳。臉呢,我不忍形容,比幹枯的骼髏隻多了一層皮,隻多了一雙失神的大眼,兩排的牙齒是嶄嶄的露著。他那雙手,也瘦得如在X光底下照出的,握住它,如握住了幾根細木。唉,當年的蘋澗,如今的蘋澗,人生是可測的麼?我不忍正視他的臉,我避開他,在他屋裏四望著。屋裏是比前一次我來這裏時更混亂齷齪了。床前的痰盂,盛著他一絲絲的帶血的痰塊的,有好幾天不曾拿出去換水了。桌上的瓶花,幹枯如同床上的主人,已有幾瓣變了色的花瓣落在桌上,也沒有人來收拾了去,畫片上、桌上、窗戶玻璃上,滿是灰塵。地上廢紙、瓶塞亂拋著。床上的被窩,顯見有好幾天不曾整理過。幾張桌子上都散亂無序的放著藥水瓶、報紙、雜誌、詩集、小說,還有咬剩半塊的蘋果,吃剩了半支的香煙頭。靠近房門邊,又放著一張小的單人床,那是他夫人睡的,被褥也散亂的放著,沒有折迭起。
“‘你的夫人呢?’我不覚順口問他。
“‘還不是又出門去了!’他說著,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她哪一天曾在家裏留著過。總是早出晚歸,拋我一個人在床上。飯是老媽子燒好了端來放在桌上,也不管我吃不吃,也不問我要吃什麼,’說到這裏,一陣急咳把他的話打斷了。至少咳了兩三分鐘,臉上漲得通紅;慢慢的喝了我遞給他的一杯水,方才複原。‘倒藥水也要自己做,要水要茶,喊了半天還沒有人來。房裏沈寂如墟墓。你看我還有一口氣,其實是已死的屍體,被放在這空闊的‘棺室’裏。倚著枕,看見日光由東牆移到地板上,再移到西牆;看見窗外那株樹的陰影,長長的照在天井裏,漸漸的短了,又漸漸的長了。看見黑貓懶懶的睡在窗口負暄;走了,又來,黃昏時,又走了。那牆上的掛鐘,已經停了三天了,也沒有人去開……’又是一陣狂咳迫著他,停止了他的話。
“我後悔不該問了他那句話致引動他的憤慨。我隻得又倒了半杯水給他喝,勸他道:‘不要多說話了,多說話是於你有害的,息息吧。’
“他說:‘不,謝謝你。我已看得很淸楚我的運命了;死神的雙翼,已拍拍的在半空中飛著,他的陰影半已罩在我的臉上。不在這還能說話時對好友多說幾句,再也沒有時候可說了,而況你明天就要走了,現在是最後一次聽見我的話聲了。……’
“外麵有人敲大門。接著便聽見女人的口音問道:‘黃媽,有客人在房裏麼?’她隨即進了房門。這便是他的夫人紫涵。把她和蘋澗一比較,是可驚異的差歧:一個是充滿了生氣,雖然雙眉緊蹙著,臉上現出幾分憔悴的樣子,而掩不住她的活潑、靈動和血氣的完足;一個是,剛才已經說過了,與其說他是‘人’,不如說他是一具‘活屍’,隻剩了奄奄一息。她坐在床沿,和我敷衍了幾句後,便低了頭,沈默著。
“房裏寂如墟墓,幕色隱約的籠罩上來,我便立起來說道:‘太晚了,不坐了。蘋澗,好好的保重自己!再見,再見!’握了握他伸出的小手,輕輕的。他淒聲的說道:‘再見,恕不能起來送你。’
“我心裏沈沈的,重重的,似沈入無底的深淵,又似被千萬石的鉛塊壓住,說不出的難過。這淒楚的情緒,直把我送到北京,還未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