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連璧開的那輛三星旅行車車內很寬敞。車的後排座椅經過調整之後,就變成了一張床,可以躺下來休息。長時間的坐車,喬果雖然很累,但是她沒好意思躺下來。到水目山去的公路路況不好,顛顛簸簸,車速不快,直到下午太陽偏斜了,才在地平線上看到了水目山的影子。
跟著盧連璧到水目山來,是喬果自己做出的決定。因為比照原品做出一個贗品,並非難事,難的是“做舊”。而這種“做舊”,最適宜的玉料就是水目玉了。
要想讓新玉筍顯得象一件出土的東西,首先必須做“土鏽”。通常的做法,需要將玉器埋到土裏,讓黃土咬它。咬的時間越久,玉麵上的土鏽斑就越多——
可是,喬果等不得。
作偽的舊玉筍上麵還必須有“血沁斑”,通常的做法是用血竭、紫草、透骨草煮水,將玉筍放進去,象燉雞一樣,放在火邊慢慢地煨。煨至七日,取出用川白蠟外塗,然後再用手細細把玩,直至川白蠟磨消即成——
這樣的作法,喬果也等不得。
作偽的舊玉筍上還少不了黑斑。做黑斑的時候需要將舊棉花用水泡濕,然後把玉筍包裹在裏麵,放到柴草的餘燼裏慢慢地慪。等到這一團濕棉花慪完了,再換上另一團。如此這般慪上三天,然後取出來洗去浮灰,玉上的黑斑就算是做成了——
這樣的事,喬果也等不得。
喬果要的是在一兩天之內拿到一個能夠以假亂真的舊玉筍。盧連璧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隻有用水目玉來製做才行。水目玉性子柔順,隨和易馴,做舊的那些工序在短時間之內即可告成。喬果想問清楚,這樣快速的做舊,用的究竟是什麼辦法。盧連璧卻諱莫如深,笑而不答。
喬果自然放心不下,便提出要跟隨盧連璧一起去水目山。如此一來,喬果就坐上了盧連璧的三星車。
汽車駛近水目山的時候,喬果被眼前出現的景象迷住了。此時的夕陽正半挑半掩在山尖上,被挑起的那半邊夕陽是橙紅色的,而掩住半邊夕陽的山尖卻朦朦朧朧地泛著白,仿佛那整個山尖就是一朵似亮非亮的雲,似透非透的玉。
喬果驚奇地叫著,“你瞧你瞧,那山尖,它是透明的嗎?”
“透。”盧連璧說。
“要是透明,應該看到山尖背後的那半邊太陽呀。”
“不透。”盧連璧又說。
“瞧你,到底透還是不透嘛。”
“透,不透。透又不透,不透卻透。”盧連璧象是開玩笑,又分明挺認真。
喬果沉默了。她在心裏琢磨著,透又不透,不透卻透——或許這就是水目山,這就是水目玉吧。
仿佛要證實她的想法,汽車一進山,車內便刹時黯淡下來。那感覺,好象是被掩在了幽暗的灰燼裏,而遠處的山脊卻分明紅亮著,仿佛有熾燃的火在蜿蜒地遊走。一種無名的怯懼忽然從喬果的心底生出,她下意識地在車內縮緊了身體。
手提電話很及時地響起來,讓喬果感到她不是孤零零的。喬果把手提電話放在耳邊,丈夫那熟悉的聲音立刻出現了。喬果不禁微微一笑,她熟悉的那個世界並不遙遠。不是嗎?僅僅抬手一提,它就從眼前的這片陌生裏浮升而出了。
“你到了嗎?”丈夫關切地問。
“快了,已經進山了。”
“唔,太好了。來,寧寧,跟媽媽說句話。”
“媽媽,我今天算術得了一百,寫字九十分。”兒子說。
“好,下一次得雙百。”
“媽媽,你別跑遠了,別讓老貓咬著你。”
……
喬果剛剛掛斷電話,在前麵駕車的盧連璧就笑著打趣說:“別跑遠了,別讓老貓咬著——,什麼意思嘛。”
“老貓?哦,那是孩子小時候,我嚇唬他的話。怕他跑遠了,跑丟了。”
喬果一邊回答,一邊在心裏想:喲,這人真是貓耳朵哎,隔那麼老遠,什麼都聽到了。
三星車搖搖晃晃地駛近盧廟村。這是個依山而築的大村子,遠遠地看到村裏的那座廟了,黃色的瓦頂上散布著黑斑,四麵的牆上有許多土鏽,還有血沁!——夕陽將晚霞映在窗子上,那些窗子就顯出朦朧的通透。在那通透中,有殷殷的紅色若掛若滴,若遊若浮,望上去宛如凝血。
恍惚間,喬果覺得那整座廟就是一件出土的古玉,它在地下悶得久了,此刻正站在山包上透風。
三星車從廟前拐過去,沿著崎嶇的沙石小路駛向一片森鬱的毛竹園。汽車一開過去,那些毛竹就在兩旁分列開來,探頭探腦,伸手伸腳,好奇地向車內張望。毛竹們被不久前的春雨潤過,一個個水靈靈的猶如剛剛出浴。喬果深深地嗅聞著,她嗅到毛竹們的體息,嗅到毛竹們的鼻息了。它們既含著爽潔的清新,又帶著粘滯的敗腐,這些混雜的氣息很快就注滿了喬果的身體,使她膨脹起來,讓她感到她自己也成了一株植物。
竹園的深處就是盧家的那座老屋,黑黢黢的,猶如一大塊風幹的臘肉,向人展示著一種執拗的堅韌。在這裏看守老屋的,是盧連璧的老姑。那是個終身未嫁的女人,幹癟得猶如晾在簷下的一束豇豆角。盧連璧和老姑在堂屋裏喝著茶水拉閑話,喬果坐不住,便獨自出來,踱入了毛竹園。
在冥暗的暮色中,那些高大的毛竹們就象一群笨拙的動物,摩肩接踵地向喬果身邊圍擠。竹葉颯颯作響,用它們那不可破解的語言,向喬果訴說著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