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果覺得有什麼地方在疼,那是心。
“咱們找個地方坐一坐?喝個告別酒。從此之後,你東我西,永不謀麵。”盧連璧沉重地提議。
“好吧。”喬果很快地答應著,仿佛擔心回答得慢了,那提議就會被收回。
喬果曾經發誓再也不坐盧連璧的三星車,再也不見這輛車的主人。可是,當夜色降臨的時候,她已經坐進了這輛三星車裏。
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喬果在心裏反複地對自己說。她的目光向前直視著,車窗前流光溢彩,斑駁陸離,仿佛前麵有無盡的希望,無窮的空間。人是要向前看的,目不旁視心不旁騖。此時,旁邊駕駛座上的盧連璧隻是容留在喬果的餘光裏。盧連璧沉靜得猶如死寂的火山,讓喬果幾乎難以相信他曾經有過飛煙騰火的噴發。
新辟的開發區,閃爍的霓虹燈,“北海道”三個字湧著深海藍幽幽的水。
脫了鞋,走在厚實而溫暖的木地板上,推開木拉門,喬果和盧連璧一起在“塌塌米”式的房間裏坐下了。
喬果聽不到盧連璧說些什麼,她呆呆地望著壁上被原木吊燈映亮的北海道的風景畫。畫旁掛著兩幅字,都是日本江戶時代著名詩人鬆尾芭蕉的俳句。一幅是“奈良秋菊溢香馨,古佛滿堂寺廟深”,另一幅是“古池冷落一片寂,忽聞青蛙跳水聲”。字體是那種樸拙的隸書,意境是那種獨到的幽雅和靜適。恍惚之間,喬果覺得她仿佛跟著盧連璧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一個陌生的天地。他們這是旅遊,他們這是私奔——,對,是私奔!
喬果激動起來。沒來由地笑了笑。
“你笑什麼?”盧連璧問。
“我在想,你今天來我們公司幹什麼。”
“說是推銷禮品,其實,不過是想見見你。”盧連璧實實在在地回答。
喬果心裏生出了感動,生出了滿足。嘴裏卻說,“好了,今天咱們把要見的麵全都見完,以後可就再也沒了。”
“你不用提醒我,我會做到的。”盧連璧苦笑著點頭。
隨後,他們倆就一起商量著點菜。盧連璧問喬果,“給你來點兒什麼飲料?”
喬果說,“酒,幹紅。”
盧連璧知道喬果平時是不喝酒的,聽到喬果要酒,盧連璧就說,“我也喝幹紅,陪陪你。”
酒上來了,菜上來了,盧連璧對服務小姐說,“你不必在這兒忙了,我們自己會照料自己。”
服務小姐退身而去時,輕輕地合緊了木拉門。
小包間裏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兩人竟默然無語。撲撲沸響的火鍋隔在他們兩人之間,嫋嫋的蒸氣將他們倆籠在一團揮不去的雲霧裏。他們隔著這厚厚的雲霧彼此搜尋著,蒸騰的霧氣時而化開,時而又變得濃重,於是他們就時而仿佛離得很近很近,時而又似乎隔得很遠很遠。
他們用大杯子喝紅酒,喝下一杯之後,盧連璧說,“喬果,你能告訴我,你在心裏將我叫做什麼嗎?”
“嘟嘟。”喬果望望對方的樣子,很快地回答。
“嘟嘟——”盧連璧奇怪地瞪大眼,“為什麼?”
“你照照鏡子看。你不高興的時候,就嘟著嘴。象一個調皮的小男孩兒,怪老師分糖果的時候少給了他一粒。”
“哦,”盧連璧笑了,“很難看吧。”
“不,很可愛。你嘟著嘴,昂著頭,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哦,我是這個樣子啊。”盧連璧故意嘟起嘴,想象著自己的那副模樣。
喬果說,“哎,我問你,那你叫我什麼呀?”
“果果。”
“果果——,什麼意思?”
“嫩唄,又是汁兒又是水兒的,就象一個嫩水果。”
“哎喲,多煩人,給人家起這麼個名字。”喬果嬌嗔地說。
盧連璧歎了一聲,“唉,煩不了多久了,反正以後不再見麵。”
“對。”
說是這樣說,心裏卻有些難受,以後再見不到嘟嘟了。喬果覺得嗓子眼兒那裏有些幹,有些癢,她端起裝滿幹紅的大杯子,喝水似的灌了一大口。
盧連璧也把麵前的杯子端給喬果看,然後一飲而盡。喬果拿過酒瓶,正要斟酒時,身邊的手機響了。喬果就把身子向後靠了靠,接通了電話。
“喂,小喬,你在那兒?”是劉仁傑的聲音。
“我在外麵,和朋友一起吃飯。”
“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說吧。”
“小喬,我自己在書房裏,我一個人。麵前一杯茶,一本書,很清靜,很寂寞。”
喬果仿佛看到那個書房了,兩麵牆壁都是又大又高的書櫃,從木地板一直接到天花板上。瓷盞裏的清茶澄碧如玉,嫋嫋的煙氣宛如焚燃的線香。在字畫的環圍裏,那人守著清燈讀書。有古箏麼?有洞簫麼?——唔,那還真有些讓人神住呢。
“小喬你看,這首詩寫得多好。‘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複計東西!’小喬,我們每個人都是匆匆的過客罷了,在人生的旅途上留下那麼一點無人憑吊的痕跡。就象飛鳥一樣,在雪上在泥上偶然地留下一星半點兒的爪子印。後人去哪兒找那些鳥呢?他們找不到的。”
……
通完話,喬果有些發呆。她久久地盯著盧連璧,心裏竟有一種淒絕的味道。
“怎麼了,你?”
“沒人找得到你,也沒人找得到我,沒人。”喬果傷感地說。
“你說什麼,沒頭沒腦的。”
“沒什麼。來,喝!”喬果把瓶子裏剩下的幹紅全倒進大杯子,端起來就往嘴裏灌。
盧連璧一把抓住她的手,“別喝了,你不能再喝。”
“別管我——”
喬果仰著緋紅的臉兒,口唇翕合,嬌弱地喘息著,那神態有些象離了水的魚,顯得楚楚可憐。盧連璧頓覺情難自抑,他猛地俯下身,緊緊地吻住了她。
不能不能不能……喬果混亂地想,可是她卻象快要窒息的人麵對一扇開啟的窗戶一樣,拚命地呼吸著。她是那麼的貪婪,仿佛要用那甘冽的誘惑來充滿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腱。
在這迷亂的吮吸中,喬果的身體膨脹著,覺醒著,終於走向了叛逆和獨立。喬果無力主宰它,喬果無法駕馭它,那情形就象一個船長拚命地打著舵輪,卻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船興高采烈地駛向要劫持它的海盜……
對方的身體在呼喚著喬果的身體,喬果的身體在應答著它的夥伴。那是兩個身體的盛大的節日,那是兩個身體的恣意的狂歡。它們緊緊相擁,渴望著相互的融合。喬果在意識沉溺的最後一刻,忽然感覺到對方的腰間有一個硬東西硌了她,是那柄琢玉用的昆吾刀!她一伸手,將它拔了出來。
“別碰我!”喬果絕望地叫著。
“你殺吧。”盧連璧閉上了眼。
當啷一聲響,喬果丟下了刀。她含著淚,求饒似的顫抖著,“抱抱我吧,抱抱我——”
……
“北海道”賓館客房部的那張雙人床很大很軟,床頭櫃上的台燈用的是木燈罩,使得房間內的光線有了一種桔子般溫馨的氣息。靠窗子的那邊立著一個可愛的小圓桌,與它做伴的是兩把同樣可愛的圈椅和茶瓶茶杯什麼的。於是,喬果恍然間覺得這裏很象一個家。然而四下環顧,卻發現它缺少了居家的瑣碎和繁雜,它過於實用,過於簡潔和明快了,除了寫字台和電視機外,幾乎再無他物。這裏沒有家的那些累贅,因而也就缺失了家的那份讓人牽掛的份量。
“我要,去洗洗。”喬果懶慵慵地從被子裏探伸著身體,想要坐起來。
“你去呀。”盧連璧在被子下麵環抱著她的腰,臉貼在她的乳溝間。
“求求你了,讓我去。”
“好吧。”盧連璧親熱了一陣,才戀戀不舍地放了手。
喬果認真地說,“不許看。”她將被單拉起來,遮蓋在雙乳上,然後才坐了起來。
“好,我不看。”盧連璧閉上了眼睛。他又好笑又奇怪,女人呐女人,給都給過了,難道還怕看麼?
浴室裏傳來嘩嘩啦啦的水聲,剌激著盧連璧的聽覺。繼而,視覺也饑渴起來,他情不自禁地溜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向浴室。轉一下門把柄,將門開出窄窄的一條縫,恰好容得下一隻眼。蓮蓬噴頭下麵的女人毫無察覺,水淋淋的白晰就亭亭地立在那兒,猶如一株水仙。
看著看著,門縫漸漸大起來,盧連璧忽然走了過去。
“你壞,你快出去。”喬果求告著,她的雙臂夾緊了,用浴巾掩在胸前。
盧連璧沒有說話,他象隻獵豹一樣敏捷而凶猛地撲了上去。獵物本能地反抗著,獵豹因那反抗而倍加亢奮。這幾乎算得上是一場強暴,無論是喬果還是盧連璧,那都是不曾有過的經曆。新鮮的剌激使他們耗盡了精力,他們幾乎要衰竭而死。
不知道過了多久,盧連璧才站起身。他抱起赤裸的喬果,慢慢地往外走。喬果閉著眼,四肢軟軟地鬆垂下來。那情景,就象走向祭壇的人虔誠地捧著他的犧牲。
在被子裏躺了好一會兒,意識才象輕風一樣,慢慢地吹回喬果的軀殼裏。喬果流淚了,淚水是意識帶來的雨,淅瀝淅瀝地下個不停。
“你怎麼哭了,為什麼?我希望咱們在一起的時候你能快樂——”
盧連璧心疼地吻著她的眼窩,將那些淚水一點一滴地啜幹。
喬果沉默著,她想回家。然而,她的心裏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怯意,她怕麵對夫君,她怕麵對兒子。她看看表,已經將近午夜了。
“對不起,我想打個電話。”
“打吧。”
那邊的振鈴信號剛剛一響,立刻有人拿起了話筒。是丈夫的聲音,顯然,他一直在話機邊守著。
“喂,是我呀。”喬果的聲音低低的。
“你在哪兒?你怎麼還不回家?”
聲音飄飄緲緲的,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恍然間,喬果覺得自己原本熟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而遙遠。
“臨時出差,今天晚上回不去了。”
“出什麼差,去哪兒了?安排的住處還好嗎?”丈夫的語調很關切。
“回去以後再說吧,我現在累了。”
“好吧,你早點休息。對,兒子等著你,也沒睡,他要跟你說句話。”
“媽媽,爸爸會照顧我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是那種稚嫩的童音,聽上去可愛極了。
喬果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很壞很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