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濃鬱而茂密的生命(3 / 3)

坦然地拿起報紙來看,剛剛看完半張,坦然的心境就開始打起皺褶。盧連璧此時在幹什麼,是在仙人居的包間裏和太太一起喝酒吧?他是一個很體貼很周到的男人,此時一定在很體貼很周到地為太太斟著飲料布著菜。如果盧連璧如約去了雅寶商廈,那麼現在應該是喬果和他在一起試穿羊絨衫的……

仿佛渾身都被繩索縛住了,喬果壓抑得幾乎透不過氣。她要掙脫,她要反抗,她下意識地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唔,小喬,是你呀!”劉仁傑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驚喜,“我剛剛還在心裏想,我的小喬在幹什麼呢--,你就來電話了。你說說,這是不是心有靈犀呀?”

“我也在想著你。”喬果說。這不是在撒謊,她現在的確在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剛才還在自嘲,我是單相思呢。‘牆裏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內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被惱。’你在牆裏蕩著秋千,那笑聲把我迷住了。可是,你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在牆外想著你,自己隻管樂樂地玩夠了,拔腿就走。你說,我惱不惱?”

“我不知道。”喬果笑了,她覺得劉仁傑講得挺有意思。

“我剛才是有那麼一點點惱。不過,現在不惱了,一點兒也不惱,我很快活。因為我這個牆外的行人正站在那裏,聽著牆內那個俏佳人的笑聲,那個俏佳人居然感覺到了。她把秋千蕩得老高老高,結果呢,她能看到我,我也看到她了!”

聲音低得出奇,聽得見出氣聲,象在貼著耳朵說悄悄話。喬果著魔般地閉上了眼睛。這樣,喬果就看到一架係在綠樹上的秋千正飛鳥般地俯衝下去,然後又高高地飛起來。縷著花孔的紅牆在她的腳下了,她看到了牆外的行人。那行人呢,也正會意朝她笑著……

喬果愜意地說,“你在幹什麼?”

“我還能幹什麼,我在開會。我這會兒正坐在會議桌前,聽彙報。已經過了午餐時間,看樣子得到一點多鍾才能去填肚子了。”

喬果就想象出劉仁傑一邊開會,一邊在電話裏談情說愛的情景。他把手機貼在嘴邊,聲音壓得低低的,麵部的表情挺嚴肅。會議桌前的那些同事和下級們,一準覺得他是在和什麼人商談一件重要的工作吧。

喬果覺得這情形真是太有趣了。

“我想晚上和你一起吃飯。”喬果說。

“真的!那好,今天晚上不管什麼飯局,我都推掉。等我的電話,我會安排一個合適的地方,讓咱們能安安靜靜地吃頓飯。”

打完這個電話,喬果覺得渾身輕鬆而暢快。她好開心,原來自己也能從盧連璧帶來的困擾中解脫出來呀。

快下班的時候,喬果拿出化妝盒,對著小鏡子仔細地補著妝。眉眼和睫毛都是認真做過的,隻需要再掃一點腮紅補一點唇膏。淡雅的白西服套裙配著一雙白皮鞋,喬果曉得她這副樣子很出彩。這樣去赴劉仁傑的晚宴,還不知道那人會說出什麼可笑又可愛的話。喬果心裏正想樂,忽然又想到自己這副打扮原本是要和盧連璧在雅寶商廈約會的,心裏不覺又黯然起來。

剛剛收拾停當,寫字台上的電話鈴就響了。喬果想,這個劉仁傑可真守時。拿起電話,喬果脫口就說,“喂,劉市長——”。聽筒裏卻傳來盧連璧的聲音,“果果,是我呀。”喬果愣了,一種莫名的委屈淹過來,她的眼眶頓時濡濕了。

“你有什麼事兒?”喬果說,聲調是冷冷的。

“羅金鳳帶著丹琴和她大姨到她二舅家去吃飯,完了還要到劇院去看演出。我有時間見你了。”盧連璧在那邊興衝衝地說。

“對不起,我晚上另有安排。”

“果果,你生氣了?我不是故意不到雅寶商廈的,你知道,我實在是沒辦法,我脫不開身。其實,我也特別想見你——”盧連璧急切地解釋著。

對方這樣一說,那種特別想見的感覺又痛徹心脾地回到喬果的身上,可是她仍舊淡淡地回複道,“我沒有生氣,今天晚上確實有事兒。”

“果果!——”那邊失聲喊起來,“我求求你了,你看,我站在這兒,向你三鞠躬,道歉了……”

喬果的眼前隱約地晃動著盧連璧的身影,她看到他深深地彎著腰,勾下了頭。他那近乎絕望的語氣讓喬果打起了顫。

喬果覺得心疼了。

“好吧,你等著電話。看我能不能把那邊的事情推掉。”

劉仁傑在電話裏聽說喬果晚上不能來了,就問了句怎麼回事。喬果未加思索,順口說孩子病了,要去醫院。劉仁傑少不了又說了幾句嚴重不嚴重要不要幫忙之類的客氣話。

放下話機,喬果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責裏——,怎麼能咒兒子寧寧害病呢?

接著再給盧連璧掛電話,心情就和剛才迥然不同。

“喂,那邊已經推掉了。”喬果簡單地說。

“真好,真好,謝謝你。”盧連璧用一種死而複生般的喜悅歡呼著。

“你說,到哪兒去吧。”語調是生硬的,因為對方的如願,因為對方的得逞,而生出了無由的怨恨,無名的刻毒。

“我想要你。咱們到賓館開個房間吧?”沉浸在喜悅中的盧連璧體會不到喬果的心情,他繼續做著歡樂的訴求。

“不去。”

“那,去西花園吧?”

“不去。”

“你說上哪兒?”

“我要去你家。”

“果果,你怎麼了?”盧連璧這才覺得有點兒不對頭。

“你說去不去吧!”象是在下著最後通牒。

“好吧,十分鍾之後,在你們公司對麵的工商銀行門前等我。我開車去接你。”

起居室的皮沙發、茶幾、電視櫃和小方桌上全都搭著手工鉤織的飾物。這些早已過時的家庭裝飾與那些新式的家具和家電配伍,就顯得有些可笑。然而,它們卻專橫地無微不至地罩蓋著這些器物,顯示著女主人無處不在的影響。喬果站在它們中間,心裏不由得生出一種被包圍的感覺。

喬果與這種包圍對抗著,她用一種進攻般的口吻說:“哦,你們家的客廳很有特點嘛。能不能參觀一下你們的臥室啊?”

盧連璧點點頭說,“當然——”

臥室裏也就是那種常見的布置,一張席夢思軟床,一個梳妝台,一排靠牆打製的衣物櫃,再就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床頭櫃了。引起喬果注意的是梳妝台上擺著的鏡框,與常見的那種木質的或者塑料製作的鏡框不同,這個鏡框用的是玉料。四條翠玉圍圈的邊框猶如堅固的工事,女主人就在那工事裏不可動搖地向著喬果微笑。

想起在雅寶商廈那些煎熬般的等待,喬果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生出了挑戰的亢奮。

“嘟嘟,我給你買了件東西。”喬果把手裏的提袋遞給了盧連璧。

打開提袋,露出了精美的包裝盒。盧連璧看了一眼,便感動地將喬果擁在了懷裏。“果果,謝謝你——”

“今天上午在雅寶商廈買的,”喬果說,“約你去,是怕不合適。”

“哦,對不起,我沒去。”盧連璧再次道歉。

“看看顏色,試試大小吧。”喬果打開了包裝盒。

抖開的羊絨衫猶如漢白玉一般光潔而細膩,盧連璧忍不住讚道,“唔,太棒了!”

“把衣服脫下來,試一試。”喬果說著,動手去解對方外衣的鈕扣。

盧連璧順從地半閉著眼,臉上的神情顯得很愜意。一層一層地剝下去,隻剩下一件內衣的時候,盧連璧睜開了眼睛,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內衣上。

“嘟嘟,內行的人告訴我,羊絨衫是貼著身子穿的。”喬果說。

內衣也脫掉了,男人的胸廓裸露了出來。那是一塊堅實溫潤的墨玉,喬果的手顫抖著撫了上去,那種把玩玉筍的感覺從指肚上星星點點地浸潤開來,不可抵禦地將她整個地濡濕。

——那是玉的誘惑。

喬果連帶著盧連璧一起倒向那張大床,那張盧連璧與羅金鳳行夫妻之事的大床。在仰麵仆倒的瞬間,喬果看到盧連璧伸長了胳膊,悄悄地扣倒了旁邊梳妝台上那個女人的玉照……

喬果很得意,她把那個女人打倒了!

席夢思床墊異乎尋常的鬆軟,當喬果陷落進去的時候,她在心裏對自己說,行了行了,到此為止,不能做,一定不再做了!然而,她的身體卻自做主張,猶如藤蔓一樣緊緊地攀纏在那塊堅硬的崖壁上。幾乎所有善於攀纏的藤蔓植物都是頑強而執拗的,喬果的身體就在那柔韌的攀纏中貪婪地張開了嘴,嚅動著,吮吸著,吞咽著,野性地張揚著濃鬱而茂密的生命,源源地生發出蓬蓬勃勃的愉悅。

身體的這種似乎永無饜足的情形,讓人沉迷。

就在喬果看著她的身體耽於那些不可思議的一堆動作的時候,喬果的精神卻恍惚地遊離而起,“牆裏秋千牆外道”——,她看到生滿芳草繁花的院落了,她看到係在綠樹間的秋千猶如浮雲一樣在風中飄蕩了,笑聲象夢一樣若有若無。在紅牆之外呢,有人戀戀不舍地徘徊不去,他頃聽著、向往著,沉醉著。那人的身影有些象劉仁傑,麵孔呢,卻朦朧不清,捉摸不定……

精神的這種向往,使喬果飄升,讓喬果迷離。這種向往是縹緲的,因其縹緲而愈顯美好。

充漲的真實的身體,空靈的虛幻的精神,它們帶來了兩種迥然不同的境遇和感受。而這兩種境遇和感受,又全都如此誘人。

汗津津的身體終於安靜,然後各自翻躺開。

喬果用平靜的語調說:“嘟嘟,我想告訴你,這是最後一次了。”

“開什麼玩笑?”

“不,這是真的。”

“你好殘忍!你怎麼能在我們最快樂的時候,說出這種話?”

盧連璧再次摟住了喬果,他竭盡全力地摟著,竭盡全力地吻著。這情形有些象恐懼寒秋將臨的飛蚊,在狂戀著嘴邊的那口血腥。

喬果的身體蘇醒著,迎合著,喬果看到那藤蔓又緊緊地攀附了上去。喬果無法遏止自己,她明白,她是離不開盧連璧了。

於是,喬果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