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不如跟我一起離開這裏吧。雖然我看過很多你爸爸和江老師的電子郵件,但是一定有很多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們一起去找江老師,也許你能從他們往來的這些信件中,找到一些你爸爸失蹤的線索……”
於是,女孩選擇在一個天光微亮的早晨,動身啟程,尋找真相。
這便是那段故事的尾聲,這段情節的開頭……
“所以,你離開家鄉,是為了調查你父親失蹤的原因?”終於聽完這段漫長曲折的故事,安可棠發問。
“嗯,是的,夏森流留給我了他的地址,叫我去找他。”雪見回答。
“那麼,你怎麼會在這裏?”安可棠百思不得其解,“你可知這裏是哪裏?”
“高棉國。”
“那麼,你可知高棉國在哪裏?”
“這裏……很熱,很潮濕……”雪見思忖,“和我的家鄉極北城,完全不一樣。”
“是啊,雪見,你知道嗎,”安可棠難以置信地說,“高棉國靠近赤道地區,和你的家鄉,遠隔千萬公裏。”
“嗯……”雪見點頭,“待雪坡,官方記載的坐標應該是東經115度,北緯66.3度。”
“是啊,你怎麼一點都不吃驚?你要去的未明城,就是夏森流所在的那個城市,應該也是在北半球的溫帶地區啊。可你現在卻在……”
“可棠,你發現我的時候,是不是離我不遠的地方剛發生了一場火災?”
“喔……”安可棠回憶道,“是啊,就在離你不遠的林子裏。不過我們趕到的時候,大火已經把整個林子幾乎都毀掉了。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場空難……”雪見的雙眼陷入回憶,“就是我搭乘的那班飛機。”
“空難?”安可棠大驚,“可是,我和遠薰並沒有看到有飛機殘骸,也沒有看到其他乘客啊,難道……”
“原本我在極北城搭乘這架飛機,飛往未明城。”雪見努力思索回憶,“不過飛機剛剛起飛不久,所有的導航係統便全部失靈……”
“怎麼會這樣?”
“不知道,”雪見搖頭,“那時候我從舷窗往下看,依稀還能看到待雪坡的北坡。雖然我從小在待雪坡附近長大,然而北坡也是我一直向往卻從沒去過的地方。那個近在咫尺卻無法到達的地方。從飛機上往下看,北坡雲霧繚繞,詭譎迷蒙,如同漂浮在塵世外的仙境一般,簡直美不勝收。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時候,機身便開始劇烈顫抖起來,然後飛機廣播便緊急通知乘客係好安全帶,因為飛機上的導航係統和通訊係統全部失靈了……”
“這也太奇怪了!然後呢?”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件,是安可棠聞所未聞。
“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你聽過待雪坡的傳說,你就會知道,這片被稱為‘死亡山穀’的地方有多麼可怕。墜機、雪崩、失蹤、事故……這些會有多常見。幾乎每年冬天,或多或少都會發生幾次這樣的事情。”
“啊?那為什麼大家還要去那裏呢?”
“嗬嗬,”雪見輕笑,“你應該知道,就算是危險至極的地方,還是會有人跋山涉水也一定要到達。就像再危險的食物,總會有人想要去嚐試。再邪惡再可怕的人,也一定會有人想要去愛。對於未知事物的征服欲,是人類的天性。況且,在世人眼中險象環生的極北城待雪坡,其實又有另外一副世間罕見的美景。就在每年冬末初春的時候,待雪坡漫山遍野會開滿紅色的雪花蓮,那種令人震撼的美感,不親生經曆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在雪見的敘述中,安可棠不小心恍惚了神誌。就好像他的魂魄已從肉身遊離,親赴現場一睹那神秘繚繞的山坡。
“而在世人口耳相傳的故事中,除了那極致的美景,還有一個愈發被神話的叫做‘雪花蓮’的地方,據說在那裏,你可以嚐到在塵世間遍尋不著的絕頂美味……”
“雪花蓮……那不是你家嗎?”
眼眶中含著淚,雪見點點頭:“是的,那裏……便是我的家。”
雲霧繚繞的待雪坡,隱匿在極北城最北部的幽深山林中。而位於東經115度,北緯66.3度的極北城,雖然位置偏僻隱秘,卻為世人所熟知。這一切,全都是拜“待雪坡”所賜。然而,就算“待雪坡”這個甜軟夢幻的名字,總是與“死亡”、“恐怖”,以及“神秘”這些字眼聯係在一起,這片綿延山坡,卻仍是世人眼中天堂一般的存在。
幽閉於世外的極北城,高聳入雲霄的待雪坡,流傳在塵世的有關絕美味覺的傳說,皆是來自於坐落待雪坡山麓的一家小小店鋪。
它的名字叫“雪花蓮”。
許多年來,它就像是一個擁有神奇力量的符號,一個有關極致美味的傳奇,從極北城待雪坡,悠悠揚揚地蕩漾到整個世界。很多人不畏遙遠,不怕危險,從千裏之外趕到雪花蓮,品嚐到這裏最為著名的那些味覺,然後帶著滿意的神氣離去,從此不再去,也不會忘。有些滋味,畢竟是一生一次的難得體驗。因為機會稀缺,耗盡氣力也隻得完成一次,然後便占滿所有記憶體驗,不再流連。
於是,那一個又一個別致的名稱,便代替了雪花蓮中難以形容的招牌滋味,在滾滾紅塵間流傳開來。
山莓糕。用極北城山區特產的山莓果實特質而成的蛋糕。將新鮮果實捶打成黏稠漿汁,加入牛奶、巧克力和蛋清仔細調和,放入烤箱中烘焙成型。除了口感甜軟之外,它的最特別之處就在於,隻要你嚐一口山莓糕,便可唇齒留香,口氣清香撲鼻。
薄荷杏仁茶。取材自待雪坡背陰地帶的蒼古銀杏樹。將其果實研磨成粉末,用冬春交替的雪水烹煮至沸騰,然後撒入初夏時采摘的薄荷嫩芽。於深棕色醇厚液體中,浮蕩著幾縷悠然綠色,這杯飲品看上去便給人以美的享受,喝一口更是提神醒腦,回味悠長。
雪花抄。
冬釀酒。
待雪咖啡。
……
雪見再一次陷入回想,滿眼思念光輝。
“還真是……越危險就越美麗,越美麗就越是想要得到……”安可棠感慨道。
“嗯,”雪見點頭,“所謂美景、美食、美人,大抵總有人甘願犧牲性命去獲取的。”
“是的,還有美好的過去……”安可棠低語,“所以凡人,對於轉瞬即逝的美,總有一種近似偏執的信仰吧。”
是嗬。
轉眼間便消融的雪花,是我總想捧在掌心的溫度。一如握不住的愛情。
雪見沉默。
“對了,你快接著說吧。飛機上出了狀況,導航係統和通訊工具全部失靈,然後呢?”
“飛機找不到降落的地方,也沒辦法跟外界取得聯係,就像在天空盤旋的孤鳥,沒有落腳的地方,但力氣卻即將耗盡……”
“於是你們就一直在天上飛著?”
“對,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地。因為沒有人知道,這下麵究竟是汪洋還是森林。機長也根本不敢貿然降低飛行高度,害怕飛機闖進其他國家的領空惹出麻煩。”
“那飛機上豈不是要亂作一團了?”
“其實除了機組乘務人員,飛機上的乘客寥寥無幾。那麼危險的地方,是不會有多少人敢去,更不會有多少人想冒著生命危險非要出來的。”
“嗯,敢搭乘這架飛機,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的人,一定都有著非常重要的理由吧?”
“對,生命中總有些地方,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要去。總有些事情,不計後果代價也要去完成。還有一些人,是無論如何也要見到,或想要牢牢守護的……”雪見心生感慨,“我想,敢登上這班飛機的人,大都心裏能有這樣的覺悟吧。”
“是,一定是這樣。”安可棠深表讚同。
“於是,飛機如蒲公英一般,在天空中隨風漂流,直到機油耗盡,被迫降落在這裏,然後將那一整片樹林都點燃……”
“可是……我們真的沒看到飛機殘骸啊,也沒有看到其他遇難的人。”安可棠仍舊想不通。
“那是因為,你們發現我的地方,那裏並不是飛機的出事地點,”紀雪見說道,“可以說,那已是那場森林大火的邊緣,離事故的發生地點已經很遠了。”
“哈啊?原來是這樣……”安可棠驚訝地說,“可是,為什麼你會在那裏呢?那時候你已經很虛弱了,怎麼可能一個人走那麼遠?”
他的質疑讓雪見一愣,眼神隨即陷入混沌。她努力思索,卻怎樣都無法回到當時的情境裏。腦海中關於這一段的記憶竟然被全部清零,徒留那漫天的火焰在肆意灼燒。
“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了,”雪見沮喪地搖頭,“我隻記得,在飛機墜毀的一刹那,有個人緊緊地抱住了我……”
“什麼,有人抱住了你?那個人會是誰?你朋友?其他乘客?乘務人員?你能想起那個人的特征嗎?隻要一點點就好。”
“不,不,不知道,我閉上了眼睛,抱住腦袋……飛機向下衝去……然後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耳膜就像要被震碎一樣,然後……好熱好熱……”
“飛機墜毀了……”安可棠麵色惶然,“可能就是墜機時的巨大恐懼感,或者是超高分貝的噪音,刺激到你的神經,讓你失去了記憶。”
“然後,我失去了知覺,眼前一片黑暗,”雪見沉溺於恐懼中,“不知過了多久,我隱隱約約地覺得,有個人背著我,正在慢慢的,一步一步向前走。”
“怎麼可能?有人背著你?那人是誰?”安可棠大驚,“難道我們發現你的時候,那裏還有第三個人?我們怎麼一點都沒發覺?完了完了,當時要是仔細搜索一下就好了,那人或許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