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擺渡人(3 / 3)

“不,我不知道他在哪裏,”雪見搖頭,“應該……那人也是飛機上的乘客,所以他一定也傷得不輕。我隱約記得,他背著我慢慢走了一陣,然後好像就摔倒在地上了。”

“那個人會是誰呢?”安可棠思索。

“我也很想知道,但當時……我怎麼都睜不開眼睛,”雪見說,“那種感覺真的很奇怪,就像是……明明醒著,卻覺得自己是在夢遊。”

“哈啊?醒著?夢遊?”

“是的,就是那種,明明腦子很清醒,但行為卻絲毫不受控製的狀況,”雪見的呼吸急促起來,“隻是覺得身邊很黑很暗很危險,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往前走,盡快逃離這裏。”

“應該那就是你的潛意識,在向你發出自我拯救的信號。”安可棠解釋道,“會不會是……那片樹林裏的沉香木全都被點燃,它們所散發出的香味對你的神經起了作用?”

雪見搖搖頭,她又怎麼可能知道原因。

安可棠一臉困惑的樣子:“可是,那麼多的沉香木一起點燃,應該反倒是會引起神經麻痹的啊。”

突然,他又想到什麼,一驚一乍叫起來:“我的天哪!那麼多的沉香木就這麼全都被白白焚毀了!那飛機還真是會挑地方墜毀啊……真是太可惜了!”

“不,不是沉香木,”雪見否定道,“雖然那時候我的思維相當混沌,精神也非常模糊,但我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有一個聲音他一直在叫我……”

情緒一直比較穩定的雪見,突然激動了起來,她顫抖著雙手,眼中莫名湧上晶瑩淚珠。

“聲音?那會是誰?”

“是的,那個人一直在對我說:快走,趕快走,一定要活著離開這裏,一定要活下去。”

“真的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對嗎?”

“是的,”眼淚落下來,雪見點點頭,“但一定是因為他的鼓勵,我才能在半昏迷的狀態下,逃離那片火海,一直走一直走,確定到達了安全的地方才昏倒在地。”

“那個人,一定很在乎你,”安可棠也為之動容,“他是就算拚了命,也要讓你安全地離開這裏啊。”

雪見沒有說話,隻是拚命點頭,淚珠如疾雨撒落。

“雖然你想不起來了,但你總算沒有辜負那個人的夙願,成功地活下來了。”安可棠安慰她。

“可棠,你說那個人,他……現在還活著嗎?”雪見的聲音顫抖著。

回想最初遇見的那場大火,安可棠仍是心有餘悸。

雖然是遠隔了數千米遙遙觀望,但那衝天的火光仍將西天的白月光硬生生地渲染成慘烈的紅色。在森林上方浮蕩的,是直衝雲霄的熱氣和濃密嗆人的煙霧。那片已擁有上千年曆史的熱帶雨林,在大火的摧殘下低泣哀鳴。叢林間翻滾而來的,是林木被焚毀時所散發的最後的香氣,還有來不及逃生的動物們的哀號。

那片古老樹林,如同遭到了神的遺棄和詛咒,被賜予灰飛煙滅的結局,絕無任何生還的可能性。

想到這裏,安可棠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那個人……他一定是沒救了,對嗎?”雪見垂下眼簾,情緒低落,“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我這一路上究竟要拖累多少人?而我,卻連他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不,雪見,”安可棠看著她,雙眼中寫滿溫柔,“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他的心裏都會有一個地方,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要到達的。也一定會有一些事,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去完成的。還會存在那麼一個人,是就算傾盡所有,也要全力去保護的。”

頓了頓,安可棠說道:“這才是,每個人活著的意義和證據吧。”

眼淚如決堤洪流傾瀉而出,雪見的嘴角卻浮現出笑容。

“好,就讓我永遠感激不知名的你,然後將這條路走到底。”

安可棠點頭:“是的,這樣你才沒有辜負他最後的期望。”

此時此刻。

清淺晨光在窗外吐露,這一路行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居住在人家,第一次擁有避風屋簷,遮雨牆壁,擁有溫暖幹燥的棉被。

但他們卻盤坐床沿,傾談記憶中殘存的前世今生,誰都沒有合眼。這談了一整夜的顛簸往事和殘酷故事,讓說的人如墜前塵回憶,在其中蕩漾沉醉,卻讓聽的人起伏慚愧,為眼前人有著如此驚心的過往而難過不已。

誰不曾有過辛酸故事?隻怕當事人跌宕其中,悲傷故事便仍在續寫,沒有窮盡。

而在牆邊陰影裏陷入深眠的,是昨夜為召恩做了香薰催眠的安遠薰。回到召恩的奶奶為他們安排的居所,她便倒頭沉沉睡去。如同蛟龍被抽去了筋骨,如同執念終於被放空。她就這麼癱軟在床榻上,下一秒就發出深沉又安心的鼻息。這睡著的幾個鍾頭裏,她宛如一具屍體般沒有動彈一下。可見昨夜的催眠治療,又耗費了她多少精力。

是啊,幾天前她幫雪見做了一次催眠,已經元氣大減,再加上這一次的損耗,恐怕她的身體狀況很難承受接下來的又一輪長途跋涉。

但是,這不正是自己想看到的結果嗎?這一路上的狀態不是越來越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嗎?為什麼朝著自己的計劃目標一步步靠近,心底卻浮泛上一層酸澀的情緒呢?

看著遠薰沉溺的睡顏,安可棠竟意味不明地歎了一口氣。

“雪見,如此一來,你的記憶也恢複得差不多了。七歲那年,你和父母在待雪坡碰到遇難少年喬恩辰,把他帶回家一起生活。十歲那年,你們一起爬上待雪坡,喬恩辰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性情大變。第二年開春,他和你的父親一起失蹤,從此再也沒有出現。直到去年,那個叫夏森流的小子來到待雪坡,讓你以為他就是喬恩辰。可是,事實證明他並不是。夏森流離開待雪坡之前,給你留下了這些照片和這封信,讓你去找他。他說他的老師說不定可以幫你解開這個謎團。於是,你打算去未明城找他,搭乘的飛機卻墜毀在高棉國的樹林裏。然後,你被一個身份不明的人所營救,他帶你遠離了危險地帶。然後,你遇到了我和遠薰……”

用眼淚和血跡書寫的回憶,潦草說來不過這麼輕飄飄的幾句。然而這幾年的時光,卻浸潤了多少人的眼淚和回憶,埋葬了多少人的歡笑和希冀。

“大致就是這樣,對嗎?”

雪見點點頭,內心湧上一股恍若隔世的疏離感。

“那麼,等天一亮……”

安可棠暗下決心:既然已行走至此,你我皆達成各自心願,又還有什麼彼此羈絆的理由?

“等等。”雪見卻打斷他。

“怎麼?”

“可棠,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雪見猶疑著,有些語無倫次,“我總覺得,還有一些事情,跟我所想象的不太一樣。”

“不一樣?”安可棠不解。

“是的,”雪見點頭,“從我和喬恩辰一起登上待雪坡那天開始,我就覺得之後的記憶似乎被人用匕首給挖掉了。”

“我的媽呀,你不要嚇我!”安可棠驚悚地捂住嘴。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從那一天開始,我的記憶就……越來越模糊……似乎還有很多的事情我都想不起來。你知道,那一天回來之後,喬恩辰就變得有些怪。”

“嗯,你之前也說過,可能是因為進入青春期的緣故,喬恩辰變得越來越敏感,也越來越叛逆了。”

“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雪見搖頭,“我是說……喬恩辰……可能做了很多不太好的事。”

“不太好的事?什麼意思?”

“我,我還是不能全部想起來,隻是隱約記得,後來媽媽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似乎也是和他有著關係的。”

“你是說……很可能是喬恩辰在待雪坡上想起了什麼,回來之後,他就布下了一個局,一步步地實行起他的計劃?”安可棠大膽地推測著,“你媽媽的身體,你爸爸的失蹤,全都是他的陰謀?”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一天之後的喬恩辰,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從你剛才說的那些狀況來看,喬恩辰確實變得有些古怪。看來那天他在待雪坡上想起的事情,確實對他影響很大。不,對他來說那甚至是毀滅性的。”安可棠分析道,“還記得什麼蛛絲馬跡?說出來我幫你分析分析。”

雪見搖頭:“腦海中能夠浮現出的,便隻有那些零星的片段。他性情大變,他和爸爸一起失蹤,我隻能回想起其中一些場景。但奇怪的是,凡是我能想起來的畫麵,全都那麼逼真,那麼細致,甚至連每個人的麵部表情,說的每句話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但是,其他的事情,我卻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呢?”

記憶如同斷線的珍珠項鏈,粒粒潔白渾圓,卻唯獨缺了那根串聯的細絲線。

“雪見,別勉強自己去想了。既然你已經恢複了大部分的記憶,待會天一亮,你就抓緊時間上路吧,”安可棠說道,“我這裏還有一些錢和藥物,一會我會拜托召恩為你準備食物和地圖,你應該很快就能離開這片雨林,找到城市。”

“找到城市?去哪裏?”雪見竟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去未明城找夏森流啊,去調查你爸爸失蹤的原因啊,去搞清楚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啊。”

“哦……”她訥訥回應。

“你怎麼了?”為什麼她的反應會如此冷靜,甚至有些寡淡無謂,“雪見,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嗎?”

是的……

一直想去的地方。

一直想做的事情。

一直想見的人。

還有那最後的真相。

它們,可會在彼岸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