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豆蔻時(2 / 3)

安遠薰想了一下,點點頭算是同意安可棠的建議。

“可是……”她又突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雪見,“她為什麼還要跟著我們?”

“啊……”安可棠一下子緊張起來。

難道那天晚上,安遠薰並沒有睡著?

難道她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難道她已經知道,雪見其實恢複了大部分的記憶?

隻怪自己當時聽故事聽得太投入,完全沒有考慮到要回避安遠薰。

額上濕了一片冷汗。

“怎麼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安遠薰瞟了他一眼。

“不,不是……”安可棠卻找不到一個正當理由。

“我身體現在這個樣子,也沒辦法再幫她做恢複記憶的治療了,”安遠薰說,“況且我們也沒有時間再耽擱下去。所以,她繼續跟我們在一起,也隻是在浪費時間。”

“哦,是這樣……”原來她並不知情。

“否則還能怎樣?”安遠薰皺眉看著他,仿佛是在說:看你還能找到什麼理由。

“我留下來並不是為了我自己。”雪見突然插話道。

安遠薰一驚,把視線移到她身上。

眼前的女孩安靜地站在清晨的陽光裏,瘦削的身材,白皙的皮膚,晶瑩的眼眸,濃密微蜷的長發。她在淡黃色晨光的覆蓋下,一副甜美溫暖的模樣。

一直以來,安遠薰從未願意正眼打量過她。一直覺得她是累贅,是敵人。她太嬌弱可疑,她是帶來無窮麻煩的禍害。

而此刻的她,被光線鍍上一層耀眼色彩,嘴角微微上揚,有著倔強堅定的表情。她再不是之前那個軟弱無助的女孩,再不會露出六神無主的迷茫。此刻的她,周身洋溢著篤定的神采,散發出一股不容質疑的強大力量。

究竟是什麼,是什麼讓她的改變如此之大?

“那是……為了什麼……”安遠薰不解。

“為了安可棠,”雪見微笑,如日光一般潔白溫暖,“同時也是……為了你。”

“為了我?”遠薰訝異道。

“就算我有必須要去的地方,有不得不見的人,和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雪見仍微笑著,“但我不能離開你們,在你們最需要我的時候。”

心底湧溢上一股溫泉般的暖意,安遠薰突然覺得,自己其實也沒那麼討厭眼前這個女孩。

可是隨即說出口的話,卻仍然帶著一副不屑的腔調。

“那你就別在這裏廢話囉嗦了,趕緊去幫忙準備吧。”

“雪見,真的可以嗎?”

麵對橫亙眼前的壯碩青山,安可棠深吸一口氣。

“嗯?”

雪見用小刀割下一叢青草,放進左手挽著的竹簍裏。

“我是說,既然你的記憶大部分都恢複了,為什麼不馬上離開我們,去找夏森流呢?”

安可棠看到前麵有一叢淡黃色的小花,趕緊幾步走上前把它摘下。

“因為……”

雪見停下手裏的動作,對安可棠微微一笑。

“就像剛才對遠薰說的那樣,我想幫幫你們。之前是我害你們耽誤了太多時間,遠薰的身體變成現在這樣我也有一定的責任。我不能丟下你們不管。”

“其實,你不用這樣。遠薰會變成這樣,也是必然的……”

“必然?為什麼?”她心頭一凜。

“因為……她的身體狀況一定會越來越糟糕,我們也很難在月盈前趕到博膠。”安可棠喃喃道,像是在說著隻有自己才能明白的咒符,“就算你留下來,就算召恩指給我們一條近路,可能……也改變不了什麼。”

是的,按照她身體的現狀來看,也許還沒有到達博膠,她就會……

月圓之夜,她還能看得到嗎?

看著他滿懷心事的樣子,雪見又想起出發前召恩的叮囑,不祥的預感再次襲上心頭。她的右手一顫,差點把小刀跌落在地上。

“怎麼了,雪見?” 安可棠發現她的臉色有些難看。

“沒事。”雪見擺手。

“所以我說,你可以不用留下來啊。”

實際上,你的使命已基本完成了。這一路上,你的確幫到我太多。你就是一枚藥引,幫我在適當地時候渲染出我想要的效果。

你讓安遠薰急怒攻心。

你讓安遠薰憤恨交加。

你讓那神秘凶猛的藥劑在她體內加速流動、分解,已經與她融為一體,隨時可能引爆她的生命。

是的,你已為我做了太多。

或許無需抵達博膠,我的計劃便能順利完成。

而如果你再留下來,隻怕會將你牽扯進一個可怕的陰謀中。到那個時候,你一定會後悔。

到那個時候,你將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與夏森流再次相逢,才能與你所苦苦乞求的真相團圓。

或者是,你還會有那樣的機會嗎?

安可棠嘴角微微上翹,讀不出那表情是竊笑還是勉強。

“可棠,”雪見深呼吸,平穩自己的情緒,“我已經決定了。就讓我陪你們走到底吧。”

“好吧,”安可棠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似在捕捉她最真實的情緒,“既然你堅持,那麼……謝謝你。”

“哎,不用不用……”雪見這才覺得,自己因為緊張,已經漲紅了臉,不知安可棠會不會看出來。

她努力笑得自然。

好吧。

既然你堅持。

既然你想陪我走到底。

那麼……

就請你,為那瀕死的罪人,來補上這最後一刀吧。

對於你,雖然殘忍。

對於她,卻是救贖。

“既然你鼻子這麼靈,不如來跟我一起研究香料吧。我是說,你來做我的助手。”

“可……可是……我對這個一竅不通,幫不上你什麼忙的。”

“不會,你一定能幫到我。我回去會跟我爸說的,讓你在菜圃裏打雜實在太浪費了。”

“哦,好的,安小姐,我知道了。”

“還有,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安小姐了?”

“那我叫你什麼啊?”

“就叫我……小薰吧。”

“小薰……”

蟄伏於記憶深處的溫存對談,在夢境中一再重演。臉上帶著心有不甘的回味,安可棠轉醒過來,睜開眼卻發現周圍是層層鋪展的黑夜。身邊的一叢柴火影影綽綽若有似無,發出微弱的“劈啪”聲。

“見鬼,最近怎麼總是夢到那個時候的事。”

他嘟囔了一聲,然後翻身起來,往火堆裏丟幾根柴條,又從香囊裏撚了些粉末撒進去,幽幽香氣浮蕩在夜色中,火勢也稍微茁壯了一點。

今夜的他們,棲居在蒙多基裏山脈的一處幽深隧道中。

按照召恩提供的路線,離開南方一路回溯向北,直行穿越蒙多基裏山脈的隧道,攀援過斯雷博河的巨型峽穀,博膠便遙遙在望了。如果時間抓緊些,完成這段旅途的時間完全可以控製在三日之內。隻是,因為安遠薰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每每行進一小段路程,便要停下來休整恢複。如此走走停停,他們依然落後於原定計劃。

已是離開南方的第二夜,他們卻仍滯留於蒙多基裏山脈的隧道中,向著北方緩慢前進著。隧道中陰冷潮濕,休息時隻得引燃一叢篝火取暖。幸虧在進山之前,安可棠和雪見做了相當充分的準備。他們去林間拾來很多殘枝,雪見將上麵的別枝折斷,樹葉剔除,編排整齊,然後用繩索仔細捆紮,背在身後。而安可棠則將剛剛采到的新鮮藥材細細研磨,分門別類存放於香囊背包中。一切準備停當,他們才叫醒休憩的遠薰,出發上路。

在這不見天日的隧道中已經多久了?一路上他們摸索攀爬,走得異常艱辛。忽而遭遇淺灘低窪,忽而撞見怪石巨岩,忽而又得爬行穿過隻容一人身軀的洞穴。他們走得精疲力竭,前方仍不見光明的出口,回頭卻早已不見來時的方向。但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隧道中不停向著北方行進。

是的,召恩告訴他們,隻要進入這條隧道,便無需攀爬山脈,或是繞道而行,就可以一路通暢到達北方,省下大量的時間。

這條隧道,隱秘在蒙多基裏山脈的幽深僻靜處,並不為人們所知曉,但林間的野獸怎麼可能如此遲鈍?

就像現在,此起彼伏的低鳴聲傳入安可棠的耳膜之中,那是來自於山野裏窮凶極惡的野獸。從他們出現在隧道開始,這些野獸便步步逼近,難忍饑渴的口水。

然而那些奇異的香料終究製約住了這些貪婪猛獸的欲望。

其實安可棠一直都想知道,在它們的眼裏,那些近在眼前的獵物究竟會幻化成何種模樣?是熊熊燃燒的火焰,還是一碰就碎的幻覺?於是它們寧願忍受可望不可得的煎熬,也不敢亮出獠牙闖入結界,而將這最後的甜美幻象都毀滅。

這便是香料的作用,賜予世間萬物最甜美,卻又最殘忍的幻象。

那種忍無可忍卻必須忍受的痛楚,此時的他深刻懂得。

他深吸一口氣,香料中蘊含的安神藥草讓他的心緒寧靜了不少。自己走出了夢境的叨擾,轉過身卻發現,身邊的人仍在舊夢中流連。

在他的左邊,是瑟縮在石壁旁的雪見。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抑或是長久以來缺乏安全感的緣故。她的身體如蝦米般蜷曲,緊緊抵住冰涼石壁。或許她終於能在片刻睡眠中丟棄掉追索迷蹤的困擾,正沉溺於童年時光中盡情嬉戲。

她的嘴角帶著笑顏,哪怕極其清淺。

而在他的另一邊,更靠近篝火的石階上,是陷入深眠的安遠薰。

她睡得那麼沉溺那麼安寧,鼻息若有似無,睫毛肌膚如膠凝滯,仿佛靈魂已經脫離軀體,升騰到夜空,漫遊至天際。恍惚間安可棠以為這裏躺著的隻是一具沒有生命的空殼,他慌忙摸她額頭,幸好仍有溫度。

他似乎看到她的嘴角劃出上揚的弧線,就像往昔歲月中時時綻放的明朗笑容。定神一看,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深邃模糊。

舊日時光他多懷念,昨日快樂再也不見。

他溫柔地撥開她散在臉上的發絲,深深凝視她沉睡中的麵容,然後歎一口氣。

就著火光,他取來鹿皮香囊,打開幾隻口袋的繩扣,憑手感從中撚出一些粉末。他將這些混合粉末置入一枚拇指粗細的試管中,用食指按牢管口,上下輕輕晃動。待粉末混合均勻,他便把試管湊近火堆加熱。他緩緩翻轉試管,受熱均勻的粉末慢慢升華成暗綠色煙霧。那慘淡霧氣將溫暖光線過濾成詭譎,籠罩在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