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把試管挪到安遠薰的鼻翼旁邊,悄無聲息地挪開食指。
潘多拉的封禁結界立即被開啟。
暗綠色煙霧如同狡黠小蛇妖嬈攀援,盤旋著鑽進安遠薰的鼻腔。不過幾秒鍾的工夫,試管中的氣體便逃之夭夭,不留任何痕跡。
睡眠中的安遠薰有了明顯的反應。她似乎覺得很不舒服,眉宇擰成繩結,身體騷動翻轉,繼而手臂開始輕微顫抖,並發出痛苦的嗚咽。
“唔……”
眼眶中噙著淚,嘴角卻有些得意地朝上咧開著。安可棠的臉上,同時交織著得意與苦楚,身體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嗯……可棠?”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安可棠一跳。
他迅速將試管插進袖口,轉身時臉上的不安神色抹平,換上一抹從容:“怎麼了,雪見。”
雪見看著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你呢?你在做什麼?”
安可棠不急不慢地回答:“我起來看看遠薰。剛剛聽見她在說夢話,可能是做噩夢了吧。”
雪見不說話,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安可棠。
他卻並不以為意,低頭看向遠薰,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憂慮。
“哦,這樣。”雪見終於點點頭。
“看她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一定是夢到什麼不太開心的事情了。”安可棠歎息。
“害她身體變這麼糟,都怪我不好……”雪見再一次道歉。
“別再自責了,這不關你的事情。”安可棠搖頭。
“可是,可是為什麼她的狀況會越來越糟呢?”雪見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以前她做完催眠治療也會這樣嗎?要多久她才能恢複?”
“不,不是……”安可棠突然不知該如何解釋,便又改口道,“也……差不多把。”
“可棠,你那麼了解香料的功效,就沒有辦法減輕一點她的痛苦嗎?”
可棠突然警覺起來,問道:“怎麼?雪見,你知道什麼嗎?”
“不,我不知道。”雪見搖頭。
“雪見,你別管遠薰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安可棠按捺住就快不耐煩的情緒,“如果有辦法,難道我會不竭盡全力照顧她?畢竟她是我……”
話說到一半,又被他吞咽下去。
是嗎,安可棠。
如果遠薰真的已經無藥可救,剛才你灌進她身體裏的綠色煙霧是什麼?
如果那些是可以挽救她生命的藥物,你為什麼又要瞞著我偷偷地喂她?
此時你匪夷所思的行為,和召恩臨行前的提醒,竟如上下文般嚴絲合縫,詭異對接。
雪見冷眼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在一字一句地編織著謊言。
“總而言之,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一句總結陳詞,劃開一道碩大鴻溝,態度堅定地表明了與之並不一樣的立場。
雪見無言以對。
察覺到自己語氣過重,安可棠又試著緩和氣氛:“雪見,我和遠薰之間的事情非常複雜。我是說,我們的過去……總之,你還是不要問太多的好。”
“咯噔”一下,雪見的心底再一次翻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看著火光掩映下的男人那忽明忽暗的側臉,她感覺陌生,甚至有些反胃。
從他嘴裏說出的那些話,那些溫暖親切的,那些體貼真誠的,究竟哪些是戲言,哪些是謊言,此時的她已無從分辨。
她隻能無力順從地點點頭:“好。”
“抓緊時間再休息一會吧,現在應該還隻是半夜。”
又往篝火裏添了些木柴和香料,安可棠和衣而臥。
在這最黑最冷的夜半時分,好夢卻難以為繼。
如果夢境比現實快樂,而真實又比夢境荒誕。那麼,你願不願意,從此不理這塵世煩囂,永遠不再醒來?
“安遠薰,你願意嗎?”
黑暗中,安可棠輕聲發問。
背對著他的安遠薰寂寂無聲,臉上卻有淚珠滑落。眼淚順著臉頰,滑過鼻翼,悄然墜落於黑暗之中,溶入腐朽潮濕的地表。
她亦翕動嘴唇,輕聲地回應他。
可是他,卻並沒有聽見。
而躺在另一側的紀雪見,此時麵對著冰冷石壁,卻再也無法合上雙眼。
是的,就在剛剛,不小心從睡夢中驚醒的她,剛好看見安可棠在黑暗中的一舉一動。
他翻身起床,他調製藥劑,他把試管放在遠薰的鼻子旁邊,讓那顏色可怖的霧氣一點一點侵蝕進遠薰的身體中。
她不願相信,可是不得不去相信,就在離別時分,召恩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是的,沿著這個路線一直向北走,很快你們就能到達博膠。”召恩仔細比劃著。
“好,謝謝你,召恩,”安可棠把路線牢牢記住,由衷地感激道,“幸虧有你,否則我們真的就前功盡棄了。”
“是我要謝謝你們才對,”召恩突然有些羞澀,“是你們讓我和媽媽見了最後一麵。”
然後,少年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這個皮膚黝黑,個頭不高的青澀少年,經曆了一夜的成長蛻變,此時已不再是那個脆弱迷茫的孩子。他將牢牢記住和媽媽最後的約定,肩負起整個家族的未來與希望。
站在陽光中的少年,看上去是那麼堅強茁壯。
“你們到底要唧唧歪歪多久?”遠薰終於忍不住,發起了牢騷,“對你做香薰催眠的是我又不是他,你們不要搞得像生離死別沒玩沒了地纏纏綿綿好不好?你這個混小子把我們給騙到這個鬼地方來,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好啦好啦,”安可棠笑著打斷遠薰,“人家之前還救了你一命呢。”
“那你之前還送他那麼精貴的香氛呢!”
“那也是我先撞倒他的啊!”
“……”
一旦誰先點燃了交鋒的火藥,雙方的唇槍舌劍便難以停歇。
雪見早已習慣 “安氏二人組” 這爭強好勝的倔強個性了。她對召恩擠擠眼睛,又吐吐舌頭,一臉的無奈。
“雪見姐,”召恩招招手,示意她近一步說話。
“怎麼?”
召恩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雪見姐,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
“你能不能先陪他們去博膠,然後你再離開,”召恩想了想,繼續說道,“我覺得,安遠薰可能會有危險。”
“危險?”雪見差點叫出聲,連忙伸手捂住嘴。
“嗯,那個安可棠,我覺得他……有點問題。”召恩點點頭。
少年直白的交待,卻將雪見心中的隱憂一擊即中。她轉身看那爭吵正酣的兩個人,誰都是一派天真單純的模樣。
“你是說……安可棠,他要傷害遠薰?”她小聲詢問,“怎麼會呢?可棠救過你,而且他和遠薰是同伴啊。”
“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你記得嗎,那天我把安遠薰救上來的時候,他一開始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可是一轉眼,他又露出很失望的表情,他還問我為什麼要救遠薰。”
“那時候我還在昏迷之中,不太清楚。”
雪見回想起與召恩初相識的時候,自己也抱怨過“為什麼召恩要多此一舉”。當時的召恩一副很受傷的表情,好像是自己做了什麼多餘的蠢事。
原來在此之前,安可棠也曾這樣埋怨過他。
可是,為什麼呢?
遠薰跳入河中的時候,安可棠明明是那麼地傷心欲絕啊……
為什麼會這樣?
“還有,當我提出希望安可棠來救我媽媽的時候,他明知道自己的香料藥品已經所剩無幾了,可還是一口答應下來。”
“嗯?”
“我聽見他小聲嘟囔,說什麼‘這樣就會用掉所有剩下的香料,這樣就一定來不及趕到博膠’,”召恩深吸一口氣,下決心把他所知道的全都說出來,“他還說‘如果再刺激一下安遠薰,她的身體就一定就垮了’。”
少年盡量壓低的聲音,卻宛若驚天震雷一般,在雪見的耳邊炸響。
“什麼?召恩……你說什麼?”雪見的聲音顫抖著。
然而無論確認多少遍,得到的卻仍舊是讓人心驚膽戰的答案。
召恩點點頭,口氣越來越急促:“是的,我確定他是這麼說的,他以為我並沒有聽到。無論安可棠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他的目的都是害死安遠薰。雪見姐,請盡力幫助遠薰,照顧遠薰。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絕對不是安可棠的對手了。你答應我好嗎?”
是啊,安遠薰會變得如此羸弱慘白,召恩和自己是多少要負一些責任的。
雪見點頭:“召恩,我答應你。”
召恩終於鬆一口氣:“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畢竟……安遠薰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希望她不要出事。”
“救命恩人……”雪見突然想起了什麼,“召恩,我想請你也幫我一個忙。你知不知道,前陣子發生在高棉國西北部密林中的一場大火……”
安可棠終於停止和遠薰打嘴仗,跑過來叫她:“雪見,我們出發了。”
那時候,陽光正躍躍欲試地攀爬上枝頭,用金色絲線在樹林中穿針引線,想要把整個天地縫製成璀璨詩篇。
可是雪見的眼前,卻隻剩黑暗一片。
第一次在雨林中睜開眼睛,看見的便是這個身穿一襲白衣的男子。
後來無數次從暈厥或是睡夢中轉醒,身邊總是有這個男子的存在。
在自己心裏,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親切隨意?頑皮單純?聰穎熱心?
抑或是——
這一切皆是假象。
這一副美好皮囊,不過是被他借來演一出戲。
演一出得心應手的反轉劇而已。
對自己來說,他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呢?
救命恩人?可靠大哥?親密好友?
抑或是——
這一切全是騙局。
這一路妥帖照顧的關係,全來自於他的精心設計。
他精心設計的陰謀而已。
安可棠。
我,還可以相信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