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吧?”
“疼得厲害”
“忍一點吧,等脫險以後有了藥就好了。”姚秀芝看著痛苦的龍海,寬慰地說。
“常首長,姚老師,你們不要再管我了”
“不要這樣說!”常浩鐵青著臉,無比痛苦地說,“要堅強地活下去。”
“嗯,嗯”龍海哽噎著說。
接著,龍海告訴大家,他們把一百多名馬匪吸引到了南山,一路上停停打打,消滅了幾十名馬匪,可也付出了將近一個班的紅軍戰士的生命。就在一個向陽的山洞裏,馬匪發現了十多名負傷的紅軍戰士,他們獸性大發,把這些受傷的紅軍戰士趕出山洞,象砍菜那樣,一個一個地殺死在山洞前。他趴在隱蔽的山坡上,再也忍不住了,舉著槍邊射擊邊向山下衝去。沒想到,一顆子彈把他打倒,要不是一位小李同誌背著他,沿著東山坡滾下山去,早就沒有命了。最後,龍海十分焦急地說:
“馬匪慘殺了南山洞裏的紅軍傷員,估計不會再去清剿了,你們趕快帶著電台,向那個山洞裏轉移吧!”常浩認為龍海說的有道理,遂決定立即轉移。出發上路時,才知沒有能力帶著龍海一塊走,大家全都為了難。龍海是清楚這一點的,乎是在懇求同誌們:
“我不行了。”常首長,姚老師,你們趕快帶著電台轉移,把我留在這裏就行了。”
“不行!”姚秀芝緊緊地抓住龍海那隻未受傷的胳膊,“你不能留在這兒,要死我們死在一塊!”龍海將姚秀芝用力推開,又跪在了她的麵前,哀求地說:
“姚老師!你一定要活下來,隻要你修好了電台,和陝北黨中央取得了聯係,我就是死在這裏也高興!”
“龍海!”姚秀芝抱著跪在地上的龍海,失聲痛哭。遠方又隱隱傳來了槍聲,常浩果斷地決定:他和戰士小李抬著電台,黑大爺和姚秀芝依然是騎馬,四人先行轉移。然後,黑大爺騎著馬再來接龍海。大家都同意這個決定。”龍海痛苦地躺在草地上,望著就要離去的常浩、姚秀芝、黑大爺和小李子,一種愴然的情感由心底泛起。他急忙轉過臉去,忍不住地哭了。常浩緩慢地跪在龍海的身旁,擦去滿麵的淚痕,低沉地說:
“就要分手了,龍海同誌,你還有什麼要求嗎?”這時,龍海看到啼哭不止的姚秀芝,想起了她那坎坷的經曆,忽然,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他製住了自己的泣哭,淒然地說:“常首長!給我留下一封介紹信吧,有了它,將來回到陝北,我還是一名紅軍戰士,共產黨員,好繼續為黨工作。”
常浩多年從事肅反工作,他明白龍海為什麼要他留這樣一封信件。但是,今天當龍海向他討要這樣一封信時,他的心碎了。他用顫抖的手寫了一份證明材料。稍事猶豫,猛地咬破了右手的食指,在證明人常浩的名下,按了一個殷紅的血印。”龍海接過這封材料,看著那殷紅的血印,格外激動地說,
“謝謝首長!謝謝首”“不要這樣說。”常浩沉吟片時,“身邊還有子彈嗎?”
“就剩下十歲紅給我的那幾顆了。”
常浩深沉地點了點頭,於是從身上取出一把子彈,塞到龍誨的手中。
常浩帶同誌們依依惜別了龍誨,踏上了轉移的征程,到達預定的山洞以後,天色又漸漸地黑了下來。他和黑大爺、小李子用積雪掩埋了洞前的紅軍戰士的遺體之後,祁連山完全躲進了夜幕中。他正要派黑大爺騎馬去接龍海,北邊突然傳來了交戰的槍聲。他暗自祝福:“龍海!你一定要堅持到天明。”
遂命令在洞中升火休息。
姚秀芝又是一天沒有吃東西了,病弱的身體又出現了虛脫和休克。她躺在幹草上縮成一團,凍得全身抖瑟著,恨不得跳進火坑裏。隨著體溫逐漸地升高,她覺得自己走進了雪的世界:空中飛舞著的是雪,地上堆積著的還是雪,她身上披著的是雪,撲麵飛來的還是雪。啊!雪的世界好幹淨啊,靈魂也得到了最高層次的升華!她是何等的想把自己化做一尊冰雕啊,永遠地挺立在雪的世界中”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姚秀芝醒了過來,她躺在山洞中的幹草上,看看洞口射進來的那一柱光線,知道黑夜逝去了。她望望守在電台旁邊,小聲哼唱著《國際歌》的常浩,知道電台還沒有修好。她擔心地問:
“常浩同誌!這電台還有希望嗎?”
“秀芝!”常浩激動地站起來,急忙端來一缸子白開水,“快喝下去!隻要你的病好,這電台一定能修好”姚秀芝一口氣喝完了水,心裏暢快極了!稍息片刻,又問:“黑大爺和小李子呢?”
“一畢就去接龍海同誌了。”立時,泣別龍海的清景又閃現在麵前,她禁不住地暗自祝福:
“龍海同誌!快些平安地回來吧。”不時,山洞外傳來了腳步聲,常浩警覺地拔出手槍,停立在洞口的一旁,鎮定地等待著;姚秀芝也習慣地掏出了手槍,把槍口對準了明亮的洞口。然而走進來的不是馬匪,而是失聲痛哭的黑大爺和小李子。常浩和姚秀芝不約而同地收好手槍,摘下了軍帽山洞裏,響起了一片哭泣聲。
龍海犧牲了!常浩帶人轉移不久,搜剿的馬匪,又尋著龍海的血跡摸到了這座山洞。龍海爬到洞口,把身體隱藏在洞壁的後麵,沉著地射擊著敵人。子彈打光,他又用手槍砸爛了一個馬匪的腦殼。最後,慘無人道的馬匪揮起馬刀,把龍海同誌殺死在山桐前。但他的遺體周圍,卻有七具運不走的馬匪屍體。
常浩和姚秀芝很快停止了哭泣,為了替龍海複仇,他們更精心地修起了電合。突然,電台賽出了嘀嘀嗒嗒的響聲,常浩激動地擁抱了姚秀芝,幾乎同時喊了一聲“萬歲!”姚秀芝未等驚喜的心情舉靜一下,又開始全神貫注地向陝北黨中央發報。“電報發出去了,中央能不能收到呢?什麼時候才能回複呢?誰也不得而知。就在姚秀芝緊張地守在電台前麵的時候,黑大爺悄悄地溜出了山洞,到日頭偏西的時候還沒有回來,這又增添了大家盼焦慮。小李子奉命去找黑大爺,剛剛走出洞口,又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高興地說:
“黑大爺回來了,還帶回一隻兔子呢”黑大爺覺得這樣下去是難以長久的,他偷偷跑到遠遠的山裏,打來了一隻兔子,用刺刀熟練地剝去兔皮,掏出內髒,架在篝火上烤了起來。很快,誘人的香味飄滿山洞,可是大家誰也沒有心思看這鮮美的兔肉,兩眼都盯著那部修好的電台,希望它早些帶來震奮人心的喜訊。
突然,電台發出了收報的信號,姚秀芝驚喜地操作著。常浩,小李子,還有專心烘烤兔肉的黑大爺都圍了過來,緊張地等待著。姚秀芝終於收完來電,並譯出了電文。她搖著抄有電文的紙片,大聲地喊:
“同誌們!中央回電了”常浩第一個奪過電文,反複地看著中央的指示:要團結一致,保存力量,可以走星星峽西進,共產國際已派人通過新疆的關係接應你們。爾後,他昂起頭,放聲地念了一遍。他們四個人情不自禁地擁抱在一起,激動地喊著:
“萬歲!萬歲”山洞中飄著烤焦的兔肉味,大家一時辨不清是什麼燒胡了,警惕地察看著。黑木爺轉身從篝火中抓出了烤焦的兔肉,他高興地喊著:
“吃兔肉了!吃兔肉了!”常浩一收笑顏,看著饞涎欲滴的小李子,嚴肅地下達了命令
“小李子同誌,備馬!”
“幹什麼去?”小李子驚愕地問。
“給首長送喜汛去!”常浩說罷,大步向洞外走去。
中央的電文指示,就象是一座明亮的燈塔,指引著西路軍這隻在夜海中迷途的航船迤邐西行。
在冰天雪地,渺無人煙的祁連山中,走了整整四十三天,翻過了無數座大小起伏的山巒,徒涉過寒徹骨髓的疏勒河激流,終於從安西走出山口,到達了甘西平川。清點了一下人數,全軍還有九百零三人。
姚秀芝的高燒早已退了,但長時間的饑餓和困乏,磨難得她已經不象個人樣了。頭發多日沒有認真地梳理,臉上也多是汙垢,瘦得皮包著骨頭,似乎見風就要吹倒了。為了保護她的身體,大家一直要她騎在那匹瘦骨嶙峋的馬上,保護著那部唯一的電台。但是,她不曾想到走出山口不遠,便又進了世界有名的“風庫”裏,遇上了從未見過的大風。幹燥的風卷起戈壁灘上的沙粒和石子,遮住了當空的太陽,大地頓時昏暗起來,人影距離兩三公尺就會消失。她伸出雙手捂著臉,任那匹識途的老馬朝前走去。”攻打安西的戰役失敗之後,為了甩掉尾追而來的馬匪,同誌們忘了幹渴,也忘了風沙打在臉上的疼痛,大踏步地向西退去。姚秀芝依然騎在那匹馬上,夾在部隊的中間撤退著”突然,後麵傳來了激戰的槍聲,姚秀芝轉身一看,隻見戈壁灘上煙塵滾滾,數千名馬匪的騎兵撲天蓋地地衝了上來。為了確保電台不落在敵人的手裏,常浩帶著黑大爺和小李子,不停地催動著那匹馱著姚秀芝和電台的戰馬,提前向西麵撤去。
“遼闊的大戈壁象一望無際的海洋,起伏的沙丘仿佛是洶湧的波濤,灰褐色的沙丘上,長著一叢叢的幹枯了的紅荊和沙柳,空氣中彌漫著幹燥的塵土。我們這支潰不成軍的隊伍,拖著沉重的腳步,踩著沒到腳踝的沙子,一步一步地向西行走。太陽漸漸升高了,戈壁灘升騰起了難耐的暴熱,戰士們張著嘴喘氣,嘴唇幹的裂開了血口,但是一點水也找不到。正在極度艱難的時候,忽然卷來了一陣大風,沙礫在地下流動,回旋起來,似乎整個大地在腳下搖撼,天空中象遮蓋了烏雲,豆粒那麼大的石子都吹到了空中,雹霰般地打在人們的臉上,方向失掉了”幸好常浩帶著指北針,還沒有迷了路。”
狂風突然又停息了,常浩、姚秀芝、黑大爺、小李子的嘴裏、鼻子裏、領口裏,全都灌了沙子,滿臉蓋著厚厚的塵土,隻有兩隻眼睛還在轉動。更令人難以忍耐的是,喉嚨裏揭得象在冒火。小李子是個楞頭小夥子,他把領口一撕,露出了皮包骨頭的胸脯,嘶啞地大聲喊著:
“真他娘的不個濃味啊!我可知道了什麼叫嗓子眼冒火了老子爬過雪,走過草地,挨過鋨,受過凍,可從來不知道沒有水喝更難受”常浩渴得不停地咽著唾沫,聽了小李子的話後,更加渴了,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語地說:
“咳,現在有一碗淸泉水該有多好啊”
“我可沒有你那麼多的奢望,有半碗水喝就滿足了。”姚秀芝騎在馬上湊趣地說,“同時,我還保證立刻和陝北黨中央通電,讓大家再一次聽到毛主席的聲音!”
黑大爺年輕的時候也當過胳駝客,和戈壁灘上的風沙是老交情了,他告訴大家不要說話,係好衣領子的扣子,保住身上的水分。
常浩和姚秀芝沉默不語了,可是小李子仍舊自言自語地說:
“有泡馬尿喝也好啊!可這匹瘦馬,也有一天多沒有撒尿了。”
很快,部隊又撤了下來。為了打退馬匪的尾追,常浩和小李子也投了戰鬥。過了一會兒,黑大爺放心不下,也去了激戰的前線。現在,電台就由姚秀芝一人看護了。她忍著幹渴的威脅,聽著近在咫尺的槍聲,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九九八十一難,絕不能斷送在這最後的一難上!”片刻,黑大爺和小李子架著負傷的常浩回來了,姚秀芝慌忙取出紗布迎上去。”黑大爺和小李子急忙脫下常浩的上衣,姚秀芝一看左臂上的刀口,驚愕地自語:
“啊!怎麼傷得這樣厲害。”
“不要這麼大驚小怪,沒事!”常浩神色不變,蠻不在乎地說。”常浩的傷口包紮好了,可能是流血過多的緣故,渴得到了難以忍耐的地步,隻低聲地呻吟著,
“揭,渴”黑大爺悄悄地走到常浩身邊,小聲地問:
“你的膽量大不大?”常浩號問得怔住了,他一看滿臉都是血跡的黑大爺,半開玩笑地說:
“你有多大膽,我就有多大膽,人血能解渴,我也敢喝它三大碗!”
“好!我這就給你取去。”黑大爺轉身提起一隻破鐵桶,衝著小李子一揮手,“走!跟著我取解渴的東西去。”
小李子怔住了,問:““去什麼地方有解渴的東西?”“前邊的戰場上。”黑大爺說。”
“取什麼解渴的東西啊?”姚秀芝也深感驚奇地問。”“馬血!”
“馬血?”
“對!”黑大爺望著大家驚得不所措的樣子,不慌不忙地說;“胳驅客有句俗話,餓了想啃石頭,渴了想喝馬尿。剛才,我在戰場上打死了敵人的匹馬,看見它的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鮮血,我渴得實在不行啦,趴在馬的傷口上,一口氣就喝了個夠,當時我那個痛快勁就別提了!”大家聽後越發地渴了,一個個叭達著嘴,用舌來舔舔嘴唇,艱難地咽著唾沫。
常浩渴得越發地難受了!但是,他知道取敵人的馬血是要付出代價的。尤其是現在,幸留下來的每一個人是何等的寶貴啊!他果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