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瑣算是一個男人們集體想要意淫的女鬼形象。一出場,便是詩詞歌賦、華章麗句。燈下苦讀的書生們,在“白楊蕭蕭”中聽見這一聲斷人腸似的哀婉吟哦,不能不“心向慕之”。而讓女鬼複活為人、共度此生,這樣的美事大約也隻有書齋中精神孤獨苦悶的書生們,才會思及。
連瑣與書生楊於畏,算是始於精神之戀。兩人皆生活在孤單寂寥之中,楊生居住在古墓森森的曠野,冬日讀書,聽見窗外樹木“聲如濤湧”,難免會期待有一個女子的溫暖。而居住在“九泉荒野”中的連瑣,更是“孤寂如鶩”,十七歲不幸離世的幽恨,隻能借助於詩詞傾訴。所以兩個人聽見彼此切中心扉的吟哦,不能不互生好感。
這是典型的聊齋裏的男女相識的模式。連瑣吟出一句“玄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複沾幃”,並在慌忙離去時留下寄情的紫帶一條。而撿到紫帶的楊生不忘續上一句“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你來我往,便算是暗遞了情愫。不過楊生以詩詞誘惑連瑣前來,真正追究起來,卻並不是連瑣畏避的“風雅士”,一見麵,問過了生平來曆,便“欲與歡”。是連瑣提醒他自己是鬼魂之身,歡愛有損他的陽壽,這才失落止住。不過他並沒有因此斷了情欲,照例愛撫完連瑣的乳房,又把玩她的三寸金蓮,全然不再思及詩詞歌賦。所以男人們引誘女人們上床前所有貌似高雅清潔的吟哦,不過是為了這一目的,所鋪就的一條鮮花小徑,看上去浪漫美好,實則在那盡頭處,早已挖好了情色的深潭。
不過為了陽壽,楊生並沒有太過分地流連於身體,怕一不小心,就真折了壽去。兩人在夜晚的燈下談論詩詞,飲酒下棋,彈撥琵琶,作“蕉窗零雨”之曲,或“曉苑鶯聲”之調,倒也是“歡同魚水”,別有一番趣味。
這樣的好時日很快便因為楊生的虛榮心而打破了。楊生答應連瑣秘而不宣,但在朋友薛生到來,並用琵琶棋盤和連瑣留下的字跡對證時,他看似經不住追問將連瑣夜訪的事情不得已告訴了薛生,但實際上,心裏未必沒有將此事詔告天下的欣喜和得意。一個仕途上沒有多少建樹的書生,突然間就得到一個會吟詩作詞、彈琴作曲的紅顏知己,那種作為男人的存在感和小驕傲,讓他掩飾不住,也不想隱瞞這種歡欣的小私密。
所以在楊生試圖勸說連瑣見薛生一麵時,她立刻大怒,指責楊生違背諾言,並忿忿丟一句:與君緣盡矣!這當然是小女人的任性,事實上她對楊生,依然心存著愛戀,否則不會在不歡而散後,還說了軟話:妾暫避之。但是暫避後的結果,並沒有連瑣希望中的安靜。薛生反而帶了更多的同窗來,日日喧嘩等待。其中一個武生王某,在聽到連瑣“淒婉欲絕”的吟哦之後,還拿起一塊巨石投向連瑣隱匿的角落。這樣的驚嚇,讓連瑣終於對楊生失望,不管楊生如何因為思念而“形銷骨立”,她都不再出現。
如果連瑣沒有遇難,需要楊生的幫助,那麼她大約真的不會再來。即便是負氣出走,未必真的怨恨楊生,但那些因為虛榮而帶來的騷擾和難堪,又豈是如此輕易就能夠忘記的?但好事多磨,聊齋裏的好姻緣也同樣需要曆經些曲折和磨難。
想要娶連瑣的男鬼,在現實生活中,大約相當於插足的第三者。所以當連瑣來求楊生幫助自己逃過這場劫難時,楊生的表現,明顯是吃了醋的男人相:大怒,憤將致死。所謂怒發衝冠為紅顏,說的就是楊生此時的心態。好不容易得到了連瑣,卻又麵臨被人搶走的危險,如不表現得英勇一些,也對不住自己昔日的那份眷戀與深情。
隻是,楊生憤怒之後,沒有忘了恢複理智:但慮人鬼殊途,不能為力。這樣的憂慮,讓他之前的憤怒,顯得有些無助和虛弱。很像一個表完了態要勇敢英雄的孩子,一轉身就因為一隻衝過來的小狗而嚇得尿濕了褲子。好在有連瑣壓陣,引導他如何應對,楊生也雄赳赳、氣昂昂地奔赴戰場。
這一場與男鬼的打鬥,如果沒有武生王某的加入,楊生大約會命喪黃泉。王某的到來,讓楊生猶如見了天兵降臨,顧不得自己在連瑣麵前的顏麵,“大號乞救”。王某當然如他所願,射中了男鬼,救下了楊生。一場英雄救美女的壯舉,因為王某的加入,總算圓滿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