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十年長夢⑤(2 / 3)

從刑架上下來時,老八還好,蘇袖月就沒那麼樂觀了,女子身軀本就嬌弱些,這三年來,她又是新傷加舊傷,早就落下病根,被廢除功力的過程中,背後最深的一道傷痕又裂了開來,鮮血幾乎染透了整個後背......

沒有哼一聲,她咬著牙,一遍又一遍讓老八放心回去休養,自己撐著虛浮的身子走回寢殿,哆嗦著蒼白的唇上了傷藥處理好,剛挨上床塌,就沉沉昏迷了過去。

整整睡了三日,期間她隱約能感覺到有人前來照料,是熟悉的感覺,蘇袖月未多想,應該是自己放心不下的便宜師傅。

當天午時,她再次換了藥後準備小憩一會,身上零零碎碎的小傷已經結痂,隻是背後最深的那道口子還在滲血,蘇袖月沒辦法,隻好側著睡,眯著眯著,殿門傳來輕輕的吱呀聲,淺淺光線隨之照射進來,她抬眸望去,竟然是多日不見的景一。

“師兄?”她輕聲叫著。

“嗯。”挺拔如青竹的少年腳步頓了頓,握劍的手緊了緊,“把你吵醒了?”

“哪有。”蘇袖月懶懶應了聲,見景一慢慢走近,下意識往床塌裏挪了挪,她這身狼狽,還是不要讓他看見的好。

“躲什麼?”少年輕輕問道,沿著床沿坐了下來。

“哪有。”她應聲。

再望過去,景一握劍的手竟然從一貫的右手換成了左手。

而他的右手,墨黑的衣袖下似乎纏著白色的繃帶。

“師兄,你...出任務又受傷了?”她小心試探道,末了輕歎一聲,伸出手去牽景一,想仔細看看,卻沒想到,多年來一貫是由她包紮傷口的少年忽然躲開了,很僵硬,卻逃也似的。

“我碰疼你了?”蘇袖月不解,心底是真切的心疼,因為懂得,所以明白這種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的滋味。

“不疼。”景一搖頭,握劍的手更緊了,他低垂著眼眸,良久才小聲問:“那你呢?”

“我什麼?”蘇袖月不自然地拉了拉被子。

“師弟,心疼別人,不能對自己好一些嗎?”景一抬眸,黑白分明的眸定定望著她。

蘇袖月眸光微閃,幾日未見,少年似乎消瘦了不少,精致的輪廓更加棱角分明,他的麵色似帶著病態的蒼白,薄唇輕抿,未見血色。

“師兄,這次的任務...很辛苦吧。”她低下眼瞼,小聲說著。

“還好,三天的任務,一天就完成了。”景一淡淡回應,如閑聊般。

蘇袖月點點頭,有些局促不安。

這番不大不小的動靜,她本就滲血的後背流速似乎更快了,未免景一看見血跡生疑,她輕輕推了推他,道:“師兄,我要午睡了。”

“撒謊。”景一動也不動。

“哪有。”蘇袖月張了張嘴,有些底氣不足,想補救一下,卻見少年已站起身,取了傷藥和新的繃帶過來。

“翻過來。”他道:“把背對著我。”

“什麼?”蘇袖月裝聽不見。

“我都知道。”景一竟柔聲說著,小心翼翼地拂開了她額前因為隱忍被冷汗染濕的發絲。

“哪有啊。”蘇袖月無奈地轉過身,耳根已悄然泛紅。

景一沒有勉強,隻輕闔鼻翼,隱忍道:“每次,你受傷...就點熏香。”誠然,他是聞不見血腥味,但蘇袖月這種平時沒有熏香習慣的,隻要景一稍稍在意,就會發現。

“師兄...”蘇袖月耷拉下腦袋,雙手作投降狀,“我承認,我承認。”

“嗯,脫吧。”景一淡道。

“啊?”蘇袖月有些發懵,男女授受不親,這景一是還不知道嗎?

“師妹,脫吧。”少年淡淡補充。

師妹?!蘇袖月驚呼道,“都叫師妹了,你還讓我脫!”

“反正不是第一次見了。”

什麼?!蘇袖月下意識護在胸前。

“你以為這三天是誰?”景一翻了個白眼。

蘇袖月卻無暇顧及他這突然更新的表情包,仔細想想,師傅雖然如父,到底是個男人,不合適,可景一...景一,

“放心,不感興趣。”少年輕輕嫌棄,駕輕就熟地用左手幫蘇袖月把後背沾到一起的衣服剪開了。

聽他這樣說,蘇袖月就放心了,人家把她當兄弟,再矯情就過分了,索性任由景一幫忙。

也不喊疼,等了半天,還沒等到上藥的過程,她隨口道:“師兄?”

“沒事。”少年收回眸光,心緒卻久久不能平靜,他微涼的指尖輕拂過蘇袖月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離心髒隻有三分的傷口......

這道傷,本不該在她身上。

一年多前,一次共同的外出曆練,他們畢竟年少,缺乏實戰經驗,危機關頭,是她擋下了。

“師兄?”身後久久沒有動靜,蘇袖月有些恍惚。

她並不知曉景一在想什麼,卻隱約猜到了...當年的事,雖說是意外,也是沒有絲毫猶豫的。

蘇袖月的想法很簡單,與景一共處一室,女兒身遲早會露餡,若有過命的交情,他興許可以晚點舉報她,至少等她變得強大些,能多少支配自己的命運,說到底,她不想像落落和泠二一樣,成為那樣的女殺手。

隻是未曾想,一開始景一就已替她隱瞞,蘇袖月不知道,其實,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因為有些人,做的永遠比說的多,這種人,是很容易吃虧的。

景一一開始也想不到,一天一天,慢慢地,他會成為這種人。

卻並沒有覺得不好。

他低下頭清朗一笑,左手上的力度輕得不能再輕,“師妹,疼就喊出來。”

相處的時光,他從未見她訴苦,有時候,景一真的會以為共處一室的是“師弟”,不是師妹。

說起來,他見過的女孩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漂亮的有,清純的有,可愛的也有,性格好的更是一抓一大把,卻好像都少了些什麼,直到今日,景一才恍然明白,大概...是少了一股韌勁吧,一種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自信。

蘇袖月對他而言,更像是手中並肩作戰的長劍,而不是纏繞在劍上的菟絲花。

狠勁和底氣,她都有。

也許這三年來,她越是這樣倔強和別扭,景一越是想待她好一些,一開始是因為有落落和泠二做比較,慢慢地,望著蘇袖月新添的一道道傷痕,他似乎嚐到了...久違的,心疼的滋味。

原來,有了軟肋,是這樣甜蜜又負擔的感覺。

他收回手,抬起低垂的眼瞼,悄聲說:“師妹,好了。”

“嗯,多謝。”蘇袖月偏過頭,有些奇怪地望著少年,直言道:“師兄,你別這樣說話,我不習慣。”

小聲,又溫柔。感覺...怪怪的。

“咳咳...”景一左手輕掩著唇,習慣性地伸出右手想敲蘇袖月的腦門,卻驀然反應過來“不行”。

他僵硬地挪開,猝不及防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扣住了。

“師兄,別躲了。”蘇袖月執拗地握住他纏著繃帶的右手,一圈又一圈徐徐解開......

眼眶不知不覺已悄然泛紅,她望著少年被挑斷的手筋,猙獰而可怖的傷口,翻卷的皮肉,偏過頭,收斂好情緒後才笑道:“師兄啊師兄,你也會任務失敗?”

“是啊。”景一配合著輕鬆道,想抽回右手,卻無可奈何。

“別動。”蘇袖月凶巴巴地吼了一聲,一邊說話一邊重新替他上藥。

這一點上,他們莫名地契合,哪怕自己不方便,也不想讓別人幫忙舔舐傷口。

蘇袖月明白,推己及人,她盡可能輕鬆地聊天,“師兄,看來這次,不僅是你第一次任務失敗,還犯了點...小小的錯?”

“是啊。”景一輕輕應合,傷藥入骨,連眉頭也沒皺。

“我提前回來了。”見蘇袖月定定望著自己,景一無法隱瞞。

手腕處忽然一陣刺痛,原來是蘇袖月手上的力度未控製好,她壓下不安與猜測,繼續認真包紮。

沉默良久,才故作隨意道:

“師兄啊,看在三年情義的份上,我答應你一件事,不論多難,拚卻性命也做到。”

景一聞言忍住笑意。

蘇袖月挑眉:“不信?”

“是不需要。”

少年漆黑的眸深不可測,可此刻,恍惚間,蘇袖月卻分明看見那裏...清晰地倒影著自己。

“誰知道以後呢?反正我承諾了。”蘇袖月握拳砸了砸對方的肩膀,“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少年搖搖頭。

“行了,拉鉤了拉鉤了。”她笑嘻嘻地提起景一的小指,“說到做到。”

騙人是小狗。

***

夕陽西下,淺淺餘暉籠罩在外圍盡是沙漠的死域,夜色淡薄,死域中心的千絕宮人影寥寥。

寢殿外的花架下,立著伶仃的剪影,水藍色的裙衫也好似被餘暉染得有些黯淡,聽到推門聲,仿佛一夜長大的少女轉過身來,輕輕喚了聲,“景師兄。”

提著食盒往飯堂方向的少年頓了頓腳步,回眸頷首。

“你好些了嗎?”少女走近,眉宇間少了一分單純,多了絲絲清愁。

“落落,回去吧。”景一沒有回答好,也沒有回答不好。

“師兄,你是想告訴落落,好與不好,都與我無關嗎?”少女小聲問著,收緊了袖口的手,攥著傷藥的手。

景一輕垂眼瞼,“師妹,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說了算。”少女斂斂心緒,漾起笑臉,“就像你對師弟,不,是師妹,她不也什麼都不知道嗎?你為她...”

“落落!”少年有些緊張地抿緊嘴角,豎指於唇邊,示意少女噤聲。

“哼!”落落閉了嘴,卻遲遲不願走,她忽然轉到景一身後,輕輕抹了把,望了望掌心的血色,又心疼又無奈道:“這廢功力的鞭刑果真狠辣,某人也是厲害,竟咬牙撐住了,生生被廢去一半。”

她未指名道姓,隻把袖中活血化瘀的傷藥強塞到景一手裏,不再糾纏,邊離開邊念道:“我怎麼就那麼死心眼呢?你怎麼...”

“比我還死心眼呢?”

“唉...”身後少年輕歎一聲,確認寢殿內並無異樣才提著食盒走遠。

半路上,景一又被人攔住了。

來人一身藥味,和同樣熏香也難掩藥味的他相視一笑。

“少宮主,別來無恙?”

“八長老,彼此彼此。”少年握劍抱拳,眉宇清朗。

老八笑意愈深,越看越滿意,“果然,英雄出少年,老人家這把廢骨頭,比不得,比不得。”

一番客套,殺手第八正色起來,對景一道:“宮主那邊,還請少宮主多擔待。”

“何事?”景一微怔,眼前的男人向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這般說,定然與唯一的徒兒有關。

“是關於任務...”老八欲言又止,恰在這時,有人來了。

平素一身梨花白的泠二褪去雪衫,一襲紅衣比天邊雲霞還要豔烈,她清冷的眉目被襯得愈發精致,隱隱可見一抹若有似無的風情,略一施禮,她道:“見過長老,師兄。”

“不敢不敢。”老八回禮推拒,宮主葉菱裳看好的人,他可怠慢不起。

泠二隻是淺淺一笑,對麵色不虞的景一道:“少主,宮主有請。”

景一握了握劍,遲遲未動。

老八見狀取過他同一隻手提著的食盒,隨意道:“有師傅在,還能餓死徒弟不成。”

“多謝。”少年點點頭,隨泠二走向宮主殿內。

難得的,這次繡花塌上隻有葉菱裳一人,那些個男寵不見蹤影,如此情況,泠二很有眼力見地退下了,把空間留給這一對奇怪的母子。

是的,母子。

十三年前,葉菱裳還叫葉一的時候,出過一次任務。

那時,年輕靚麗的姑娘要奪大楚戍邊將軍的性命,隻可惜軍營重地,來曆不明的女孩兒,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兒,實在是很難接近。

聽聞...將軍有一位摯交好友,江湖之人,以一柄長劍聞名,在正派中頗有名望,是景家山莊的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