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工匠連聲喝問,其中性急者捺不住火氣,罵罵咧咧,紛紛操起棍子驅趕這個無禮放肆的怪客。紫元宗任憑眾人打罵,隻顧埋著頭狼吞虎咽,棍棒雨點般落在後背和肩頭,權當給他捶背撣塵。
工匠們既驚且怒,有人轉而擊打浮生草。幾棒子下去,又狠又重,浮生草吃不住痛,尖叫著翻滾躲閃。紫元宗眉頭微皺,放下食物暴起發難,雙手或點或劈運使劍術。瞬時斷肢橫飛,熱屍倒伏,幾個圍攻浮生草的漢子當場喪命。其餘工匠魂飛魄散,抱著頭四散驚逃。紫元宗殺得性起,連連施發「無射之射」追擊逃生者,隻見劍氣縱橫飛射,血肉迸綻,工匠們全部中劍身亡,無一逃脫。
殺光眾人,紫元宗就著衣襟擦了擦手掌,坐回蘆席邊繼續吃東西。自從經曆紫竹院那種慘烈場麵,他早沒把殺人當回事,啃了兩口饃,又撿起那條烤羊腿塞給浮生草。
眼瞧著滿地鮮血橫流,到處都是腸穿肚破的屍骸,浮生草心寒膽戰,呆呆地接過羊腿,目不轉睛的凝視紫元宗,注意他每個細小動作,仿佛在觀察一頭凶猛的野獸。忽而發現,這「猛獸」竟然隻吃饃饃,大餅,粉湯等素食,似乎對烤羊,牛肉之類的葷菜毫無興趣。這情形在浮生草看來,無異於見到老虎吃草料。他大為困惑,竟連恐懼都忘記了,結結巴巴的問道:「你怎麼……怎麼不吃肉?」紫元宗懶得理會,默默吃著燒餅。填飽肚子之後,他起身搜檢四周死人的衣物,剝下幹淨的短衫鞋襪換上,另從工頭腰間搜出幾串銅錢,三四兩碎銀子,也收入自己囊中,然後抱著浮生草飄然離去,沿山路往延安城緩緩行進。這回浮生草老實了,俯首帖耳的蜷縮著,連大氣都不敢透,望向紫元宗的目光裏,充滿了畏懼和好奇之意。
轉眼夕陽西沉,紫元宗直入延州城內,來到西城門邊的客棧投宿。晚間店伴擺開菜蔬麵餅,請新來客人用飯。當地人最喜羊雜碎湯泡白麵饃,此時桌子上自然少不了這道菜。可是紫元宗卻隻揀素饃吃,葷菜肉湯全推在浮生草麵前。那幹麵饃饃吃起來著實難咽,紫元宗喉嚨噎塞,便自行尋入廚房,舀了碗涼白開水回到桌旁,仔細檢視一番,確認沒有半點葷色油星,這才放下心,以白水就素饃,慢慢的咀嚼。浮生草偷眼看著,暗暗詫異,小腦瓜子裏古怪的念頭紛紜層出。
晚飯還未吃完,夜空電閃掣亮,雷聲響徹雲霄。少時風雨交加,延州城大街小巷彌散著蒙蒙霧氣,暮色越加昏暗了。店伴點燃油燈送進客房,置於窗台旁邊。夜風透過窗欞,吹得燈光搖曳,屋子裏忽明忽暗,顯得分外淒淡。紫元宗觸景生情,驀然想起無憂,不知此刻她身處何地?是否平安?自己西至天山就真的能找著她麼?一時憂思縈懷,望著油燈癡癡發愣。趁紫元宗出神的這陣功夫,浮生草突然作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也許因為好奇,也許是孩童頑皮天性使然,他悄悄端起麵前的羊肉湯,往紫元宗碗裏倒了一些湯汁,然後埋著臉舐著碗邊,間或偷眼窺視,想看看紫元宗到底喝不喝肉湯。紫元宗毫不知情,轉過頭來,把饃饃和肉湯都吃盡了,也沒有什麼異樣。浮生草微感失望。
當晚兩人同榻而眠,睡到中夜,雨住雲散,月亮出來了。紫元宗體內氣血愈漸翻騰,不多時,全身筋骨開始「咯咯」亂抖,好像就快要散架似的。他心頭驚駭無已,強自凝神調息,但丹田內真氣狂奔亂突,絲毫不受控製,情急之下左右翻滾,可是四肢軀體軟綿綿的猶如爛泥,沒有半分力氣撐起身子。浮生草察覺動靜,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猛然看到紫元宗的臉。微弱的月光裏,隻見他咬牙切齒,麵頰上的肌肉不斷抽搐,鼻子呼呼喘息,神情猙獰可怕,恍若即將發狂的妖魔一般。
浮生草嚇壞了,翻身一骨碌跳下床榻,竄到門板後麵。紫元宗唯恐他逃走,緊跟著奮力摸爬過去,又從榻邊滾落到地麵,長長的身影趴在地上,慢慢往前蠕動,那模樣越發詭異可怖。浮生草寒毛倒豎,伸直手臂想拉開門閂,可是個子太矮又夠不著。這時紫元宗摸到了他的腳邊,手指尖觸及浮生草的足踝,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顯然是集中了全部力氣才爬過來的。
浮生草如遭雷擊,驚抖著跳躍,不知怎的竟竄上了桌子。那木桌緊靠窗戶,冷風吹動窗框微微翕張,雨後清新的氣息透進房內。浮生草精神大振,雙腳盡力猛蹬,飛身跳窗而出,「撲通」一聲摔在屋外窗下。幸好地上淤泥厚積,沒硌傷他的肌膚。浮生草雙手撐地晃晃腦袋,跳起身拔腿狂奔。紫元宗趴在屋裏動彈不得,耳聽那孩子「啪嗒」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而自己又無法追趕,心裏隻得暗暗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