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紫元宗背著浮生草躍過清水河,展開「金風遁」,順大路駕風疾馳。無消半日工夫,即到達西北重鎮蘭州,此地為唐朝與土穀渾的交界之處,胡漢百姓混居,常有邊釁紛爭,因此未及天黑便關城門了。紫元宗迤邐行至城外,找了一家專門接待馬幫的小客棧投宿。適逢幾個吐蕃馬販子住店,客房已滿,隻剩柴房可以搭鋪。
紫元宗不介意住處簡陋,先付清房錢,再收拾好床鋪,卻又擔心浮生草夜裏耍心眼搗鬼。沉吟片刻,尋了一條麻繩捆住浮生草雙臂,把他拴在院子中的木樁旁邊。
浮生草毫不反抗,挨著木樁蹲在地上,瘦削的肩膀時不時哆嗦兩下。可憐的孩子受慣虐待,受恩遇時無所適從,這麼捆著反而倒安靜了。他那髒兮兮的小臉蛋衝著地麵,兩眼睜得大大的,一副沉思的樣子,好像什麼都看透了似的。年僅五歲的小小孩童有這種表情,真令人揪心。客棧夥計以為浮生草是個小奴隸,本來沒在意,但偶然望見他那伶仃淒苦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接連歎息了幾回。
這一夜,紫元宗輾轉反側,心亂如麻,耳聽院子裏「簌簌」微響不絕,料想浮生草被麻繩捆得難受,正在泥地裏摩擦翻滾。有好幾次,紫元宗想抱他進屋安睡,可又顧及「小惡人」心懷叵測,難保不會又幹出歹毒壞事。猶豫了大半夜,終於等到雞叫頭遍,紫元宗一躍而起,疾步跨出房門衝進院子。卻見院內空空如也,浮生草沒了蹤影,木樁下橫著半截血跡斑斑的麻繩,顯是那孩子忍痛磨斷繩子,已經摸黑逃離客棧。
紫元宗大喜,撿起繩頭端詳半晌,尋思「小惡人逃跑了!這是他自己要逃走的,跟我毫無幹係。」心中思索,彎腰檢視四周圍,唯恐找到蛛絲馬跡。西北夜間風沙大,早把腳印之類的痕跡吹得蕩然無存。紫元宗仔細的搜索許久,沒發現一點線索,隨即挺直腰板,暗忖道「我已盡力了。這小孩子逃跑已久,此時難以追尋,妹妹可不能怪我沒照護好他。」想到此處,大有如釋重負之感,正要仰天長舒口氣,忽然客棧夥計風風火火的跑進院內,滿嘴打著秦地腔調,喊道:「兄台還立在這兒則甚?方才我拾柴火,恍惚瞅見你的那個娃兒獨自個跑路,往東麵去咧。你帶這小娃入城,是想跟回紇人換馬匹的吧?快去追咧,再遲些怕追不上咧!」拉開院門,指著浮生草逃走的方向大呼小叫。
紫元宗暗自惱火,惡狠狠地瞪了夥計幾眼,雙腳點地飛躍出門,展開身法朝著東方疾馳。碰巧這天早晨起大霧,四周白茫茫一片,伸手難見五指。紫元宗微感欣然,一麵竭力搜尋,心裏卻期盼這霧更濃更厚些。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淒厲的慘呼,隱約像浮生草的叫聲。紫元宗麵色陡變,暗叫道「糟糕!那小子遇到危險了,倘若有個三長兩短,如何向妹妹交代?」身隨意動,朝那方飛騰而去。
那慘叫正是浮生草發出的。他連夜逃出客棧,又冷又慌,在野地裏轉悠了大半宿,發覺路邊一座土堆熱乎乎挺暖和,就蜷身倚靠土堆睡著了。其實所謂的「土堆」就是燒火用的土灶。隴西地理貧瘠幹旱,百姓們常挖掘深井,名為「坎井」,深達數十丈才能出水。臨近井邊的人家沿路壘起鍋灶,燒些開水熱湯賣給路人解渴,以此換錢換物度日。
這座土灶的主人是個突厥老頭,清早起來燒水,發現灶旁趴著一個小叫花,睡得正香甜。突厥人自來貴壯賤弱,這老頭更是生性殘忍愚魯,平常成天賣水百無聊賴,此刻見浮生草幼碎孤單,忽生欺淩弱小的惡毒念頭。當即從大鍋裏舀了一瓢開水,向浮生草身上潑灑。刹那間,仿佛活青蛙被扔進了湯鍋,浮生草猛然蹦起老高,閉著眼睛,嘴裏「吱哇」尖叫,發瘋似的亂跳亂滾。
那突厥老頭哈哈大笑,就像在觀賞雜耍猴戲。眼看浮生草聲嘶力竭,活力漸消,他又舀滿整瓢沸水,劈頭蓋臉的朝那孩子潑去。隻見滾湯冒著白氣,在晨霧中星閃飛濺,有如鍛爐迸出的熾熱銅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