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其實我沒什麼值得驕傲的,我和我媽一樣,都是瘋子罷了——不同的是,她當初喜歡那個叫林辰的男人,而我喜歡你。”
有多喜歡呢?大約是如癮如狂、難以自控的那種喜歡,像一種深入骨髓、無藥可醫的隱疾。
他到如今仍清晰記得,第一次見麵時,她望向自己的、清澈明亮的眼神,以及身上淡淡的櫻桃樹的香氣。
她明明是害怕的,卻依然堅持把他摟在懷裏安慰,而前一刻他分明還將刀架在她脖子上。
如果人能未卜先知,能預料到將來帶給彼此的痛苦遠比快樂要多,那麼當初他是不是就該放她走?
人生從無回頭路。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喬月曦站在他麵前,半邊臉都隱在房間的陰影裏,她一字一句地回答,“你對我的喜歡,大概隻出於一種精神上的需要和依賴,並非多麼深刻的感情,以後遲早有人會代替我,你現在放手,或許能避免夜長夢多。”
段雪燁忽而低聲笑了起來,充滿自嘲意味:“喬喬,你是不是覺得,忘記一個人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不這麼覺得,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要是我做不到呢?”
喬月曦輕勾唇角,給出的答複卻很斬釘截鐵:“那你就想一想,要是將來有一天,你注定要從我和段家中做個選擇,你會怎麼選?等你看清了內心的答案,應該就能釋然了。”
陰暗的房間中,隻有朦朦月色透過窗簾,像是給段雪燁周身籠上了一層薄紗,他的視線始終落在喬月曦臉上,眼眸寂寂生輝。
他說:“我會選你。”
她搖了搖頭:“你以後會改變主意的,我並沒你想象中那麼重要。”
她放下水杯,轉身欲走,段雪燁起身準備攔住她,下一秒卻突然腳下一軟,險些栽倒。
喬月曦聽到動靜,下意識回頭攙扶,不料他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了過來,兩人瞬間一起摔倒在地。
在摔倒的一刻,段雪燁仍習慣性護住了她的後腦,避免她磕傷。
“……你真的沒問題吧?”察覺到他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手指的溫度也涼得反常,喬月曦擔憂之情愈甚,逐漸便有些藏不住了,她放輕嗓音問,“很……很疼麼?”
段雪燁這次沒有否認,他喘息著點頭:“嗯,很疼。”
“要不,我還是給段家打個電話,讓他們送藥來吧。”
“隻要你在,我就不需要吃藥。”
她蹙眉氣道:“你怎麼這麼固執?我難道是海洛.因嗎還能麻痹你精神?萬一將來我死了,你還一輩子不吃藥了?”
對了,她以前好像也問過相同的問題,假設她死了,他會怎樣?
那時他回答說自己會陪她,絕不獨活,但她不相信。
無論他說什麼,她都不相信。
她如今所講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離開他做鋪墊。
她像他的指間沙,握不住,稍一放縱,風來了就會失去。
頭疼得愈發厲害了,段雪燁覺得腦海中緊繃的那根弦正在一點點地斷裂,他幾乎已無法維持僅存的理智。
而此刻的喬月曦,似乎又一次想要推開他起身。
她要去哪呢?是不是走掉就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段雪燁咬緊牙關,驀然死死地按住了她的雙手,這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掌心縫合的傷口再度破裂,滲出點點血跡,像在紗布上開出了嫣紅的花。
就連疼痛也難以令他清醒。
喬月曦躺在地板上動彈不得,她驚道:“你幹什麼?放開!你傷口白縫了知不知道?”
“知道,但沒關係。”
“……段雪燁!你到底想怎麼樣啊你?!”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話。”段雪燁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通紅的眼底含了淚,似雨夜裏透過雲翳暗淡的星光,“喬喬,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喬月曦心底一疼,她不禁愣住。
他靠近她耳邊,緩慢而堅定地低語:“隻要你喜歡,我這條命也可以給你。”
他其實不在乎生死,隻想留她在身邊。
悲傷是可以傳染的,一滴淚水從喬月曦眼角無聲無息淌落,她抬手遮住了眼睛。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足以麵對一切往事,也足以問心無愧地離開他。然而此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些人給過的記憶,注定要深埋在每一寸骨血裏,一旦想要拔除,就會疼得撕心裂肺。
隻要她還活著,就無法逃離。
段雪燁低下頭去,溫柔吻著她的眼淚,兩人近在咫尺,從喬月曦的角度,能聽到他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急促,她知道,他的情緒依舊沒有穩定下來。
他在努力克製。
她遲疑了很久,終是回攏手臂,小心翼翼反抱住了他。
“我不要你的命。”她歎息道,“我要你好好活著。”
“真的?”
“真的。”
她沒有騙他,事實上她也曾無數次地問過自己,上輩子在開車衝下高架橋的時候,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想的到底是什麼?
她想的是,幸好他永遠不必看到如此狼狽的自己,幸好他選擇了放棄,轉而擁有了更好的人生。
她不恨他,她隻是認了,畢竟拖他陪自己一起下地獄,毫無意義。
而現在呢?
自重生以來,喬月曦第一次真正說服了自己,她決定不再自我欺騙,遵從本心度過今晚。
“手疼不疼?你別按著我了。”她無奈示意,“你起來,我不走,但咱不要再躺在地上了行不行?”
段雪燁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他看著她,似在斟酌她這句話的真實性。
喬月曦才不管他信不信,她直接用力推開他翻身坐起,一通翻箱倒櫃,最終找出了一床被子和兩個枕頭。
“不舒服就睡覺去,屋裏又不是沒床。”
“那你呢?”
她眼角淚痕未幹,卻仍沒好氣瞥了他一眼:“都說我不走了,陪你睡,但你最好別起什麼歪心思,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大約是錯覺吧,在說完這番話之後,她發覺段雪燁原本黯淡的眼神,終於重新亮了起來。
他垂眸笑了笑:“好,都聽你的。”
屋中很冷,兩人和衣而臥,蓋著同一床被子,十指相扣,分享著彼此的溫度。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喬月曦感覺肩膀一沉,原來是段雪燁靠著她睡著了。
他安靜地闔著眼簾,呼吸聲漸趨平緩,顯然在她身邊睡得很安穩,負麵情緒正在慢慢沉澱。
他說得沒錯,她一直是他的良藥,隻可惜有些時候,要付出的代價未免太慘重了些。
“傻子,你以後可能會後悔的。”
喬月曦忍不住側過臉去,輕輕地吻在他眼睫。
她不想他後悔,因為在這世上,恨總比愛要容易得多。
而她還沒有考慮好,當明早的太陽升起後,自己應該怎麼麵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