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可以——”浪速笑,“如果一帆風順,大概要四十年。”

這倒是真的。芳子不語。

“你是大清皇朝十四格格,要做大事,不要沉迷小孩子遊戲,你心中有父王的遺誌吧:——忘記自己是公主’,而要擔承‘王子’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什麼?’”

就是等她這樣通切地一問。讓她明白自己在事件中的重要性,一個關鍵人物!

川島浪速半命令式地道:

“嫁給蒙古工於甘珠爾紮布。結合滿家隻刀,過興安嶺,攻陷北京城,建立一個獨立的王國,以清室為帝——這些才是大事!”

芳子聽罷,一愕。

哦,是這樣的。

甘珠爾紮布!難怪了。

“這豈非‘政治婚姻’?”

她低首沉思著。他?不嫌惡,但也不能說特別喜歡。如果山家亨是八十巴仙,那麼,他也在五十巴仙左右。但嫁給他?半晌無語,思緒很混亂,措手不及。

浪速深沉地,企圖用眼神看容看透這個女孩。

怎麼衡量呢?

芳子心中一個天秤,一盤珠算,也不能作出決定。一邊是經國大業,一邊是心頭所戀。然而一旦結婚,嫁到蒙古去,她女性的曆史勢必改變。

她還隻是個初戀的少女呢。

川島浪速的眼神並沒稍移半分:

“婚姻麵對政治,實在微不足道。”

他口中這樣說。

芳子沒聽進去,很難決定呀。她浴衣的領子敞開一點,無意地,雪白的頸項露出來,是細致的線條,上麵有著看不分明的絨毛。衣襟斜覆著,險險蓋住低窪的鎖骨,如一個淺淺的盛器。她剛發育的身子,委婉纖巧,看似細小,但總是有想象得到的微賁。人是稚嫩的,荒疏的。……

如電光石火,川島浪速心頭動蕩。他已五十九歲了,芳子才十七。作為義女,盡管繼承思想行事,但她不一定甘受自己擺布,成為傀儡。也許不久之後,她燦如孔雀,展翅高飛……

她之所以遲疑,是因為,她不肯豁出去。還有些東西,要留給心愛的人吧?

他幾乎想一口把她吃掉。

把她吃掉!

川島浪速啞著嗓子:

“貞操對於女人,也是微不足道的!”

但聞此語,芳子一時未能會意,她手足無措,這是怎麼一回事?

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她的義父,撫育調教她成長的長者,一念之間,對她舉動非分粗暴,她從來沒防範過他呀!

浪速猛地扯開她浴衣的下擺,剛掙紮間,露出一個方寸地。她轉身逃躲,他在身後把淚衣往上掀,搬到腰間以上,糾纏成結。

她的內褲是淺紫色的花朵……

半遮半露的身體,神秘而朦朧。

芳子又驚又羞,滿臉疑惑:

“不要——”

但她躲不過了。

雙腕被浪速強執著,一下子她已經是他的女人。

她的眉頭緊皺,這反令他推動的力量更大。滿室是燒明了的火焰,除了柚子皮的清香,少女的貞操在榻榻米上讓義父奪去,是草的腥味。血冉於席間。

川島浪速一邊挺進,一下一下地,一邊重濁地呼吸,說著嚴肅大道理,理直而氣壯:

“你是王族,我是勇者——單憑三族不能得天下——僅靠勇者亦將失敗——我們二人的血結合一起——根據優生學——所生的後代——一定是——人中——之龍——”

芳子一陣惡心。

第二天一早。

東方出現了淺紫色的微明——像芳子那被扔棄一角的少女內褲的顏色。

夜寒猶存,新的一天竟又來了。

絕望得太盡,反而沒有悲哀。

她眼中光焰詭異而堅決。

對著鏡子,用心地梳了一個高發髻,還別上梅櫻藤花營子,穿著心愛的淡紅綢子和服,群山豔陽圖樣,繡上牡丹的寬幅筒帶……

這樣的盛裝,卻是獨個地到了遠離市區的一間小理發店。

郊外小店來了稀客,店員連忙殷勤迎遲。

她遞他一個照相機,讓他為自己拍一張照片,是店外一叢盛開的波斯菊作為背景。

芳子神情肅穆,隆重而堅定地望著鏡頭,不苟言笑。

“小姐呀,請微笑!”

她沒有理會。

鎂光一閃。

麵對理發店的大鏡子,她把發誓拆下來,長發陡他被散。

長發又一綹一綹地,灑在她身上的白布上,砸在地上。有生命的東西,轉瞬成了廢物。陌生的理發師,動作特別慢,他還一邊興歎:

“可惜呢!”

芳子木然,很有禮貌但冷漠地道:

“謝謝你,都剪掉。——我要永遠的與‘女性’訣別。”

“不過,”他仍一臉惋惜,“以後卻得戴假發了。”

她不再搭理,隻見鏡中人,頭發越來越短,越來越短……,最後,剪成一個男式的分頭。昨天的少女已死去,她變成另外一個人。

然後便走了。

空餘那疑惑不已的陌生人。硬要改易男裝?真奇怪。為什麼呢?“訣別”?

山家亨興致勃勃地來跟芳子會麵。

乍見,他大吃一驚。

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是芳子嗎?

他怔住了。

秋天的一個黃昏,芳子不穿花衣裳,她是碎白藍紋布筒袖和服,足蹬一雙樸木厚齒展,頭發離奇的短,是個男式分頭。把情人約會改到竹林裏,特別的肅殺而決絕。芳子變得很平靜,隻把剪發前的照片送給他,留念。

山家亨接過照片,仍大惑不解:

“你的頭發——”

“一時錯手,剪得過分了。”

他怎麼會相信?

“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話可說。”

“芳子,”山家亨抓住她雙手,“你把真相告訴我!”

“好。我約你來,隻想告訴你:我們分手!”

“分手?”

他驚訝如五雷轟頂——前天還是好好的,昨天還是好好的,才一夜,她變成一個男人,然後要他分手?

“不管你變得怎樣,我不會變。”山家亨道,“一點預兆也沒有,如何分手?即使戰爭,也得先派出探子。

芳子心灰意冷地:

“對,我是為了戰爭,為了滿洲獨立,不惜一切。”

他有點憐惜地:

“你不過是女流之輩。”

“女人也可以做轟轟烈烈的大事!”芳子板著臉,“這是我自己的意願,沒有人可以逼迫我!”

他開始動氣了:

“每個女人都希望過平和幸福的家庭生活,你還去冒些什麼險呢?”

她實在百感交集,是慨歎,是自欺,是義無反顧……

,總之,她必須堅定立場,語氣強硬,不準回頭。隻負氣地:

“我本性如此,命運也如此,沒法子改變。你走吧!”

“我一直等著你做我的女人。”

她冷笑:

“我沒有父母,也沒有親人,孑然一身,不打算當人家的女人。——即使是死,也死在自己手上!”

山家亨一聽,事情完全沒有轉國餘地?他憤怒而激動,臉紅脖子粗的,毫無前因後果,隻衝這句無情的話,他把手槍拔出來:

“那麼你就死吧!”

她馬上把手槍接過來,想也不想,就朝自己的左胸,開了一槍!

望著他——

他震驚地見她左胸的傷口鮮血冒湧,衣服染紅了,一暈一暈地化開來,如一朵妖花在綻放……,他急忙雙手摟住,緊緊地擁著她。

芳子強調著:

“我再沒有欠你了!”

她其實有異常的興奮,血液沸騰著往外奔放,接觸到他的手。她強忍著鑽心的疼痛,牙齒把嘴唇咬破了,滲出血絲。身體即使簌簌地抖,她把一切深埋心底,隻一個目標:不要昏過去!不要昏過去!

她也不明白這一槍。也許很久很久之後,某一天,才驀然驚覺:她再沒有欠他!她左邊乳房上一顆小小的敏感的紅痣,連那強奸她的川島浪速,也沒曾知悉這秘密呢!

渴!

她渴得像一輩子都沒喝過水似的,一身的水分都流幹了,整個人幹涸得噴出火。

是迷離恍惚的炙痛。

芳子極度疲倦,因為在夢中,她走著一條奇怪的路,路一下子變長,一下子又變彎,總是沒有盡頭,想找個人來探問,地老天荒隻她一個人,永遠走不完。

似乎睡著,似乎醒來,掙紮得特別辛苦。

她沒有死。

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非常虛弱地,獲救了。

如今仍是秋天吧?是秋天。白天所見過的,橙黃抽綠,楓葉快將變紅,秋色多繽紛。但在醫院中,一片寂寞的白——失血的,失戀的。

天漸涼了。

醫生來巡視時,告訴她:

“山家先生來看你多天。不過你一直沒醒過來。”

“由明天起,”芳子用微弱但肯定的聲音道,“謝絕一切探訪。”

醫生還沒反應,她已接著說:

“因為,我還要做手術。”

“哦,手術已經做好了。”

芳子不作任何表情:

“我是說——結紮輸卵管的手術。”

醫生吃驚地望著她:

“什麼?”

“是。”芳子堅決地,“我自己簽字負責。”

“這不成,二十歲才成年,而且我並不——”

“如果你不肯的話,我明天再自殺一次!”

她義無反顧地“命令”著醫生。

然後,把臉轉過一旁,雙眼作卜,不再張開。

把靈魂中的陰影驅逐。

永遠!

她個子不高,但一身是動—一章規在決絕上。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喜歡吟誦這樣的一首詩:

有家不得也,

有淚無處垂;

有法不公正,

有冤訴向誰?

死不了,就勉強活著,她竟沒有責難任何人。——一這反而非常恐怖!如同上來一趟,為了“償還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