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秋蘇抓著欄杆,不合時宜地哈哈大笑,彎下腰,再往下,稍稍用力的話,翻個漂亮的跟鬥,她將離開這個世界。
“很可笑嗎?你這個懦弱的家夥,有本事現在就跳下去,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覃天浩氣得發抖,他瞪大了眼睛,深褐色的瞳孔裏似乎還冒著火焰,他的氣勢足以吃掉一頭牛,秋蘇被他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話怔住,愣在原地一動不動。秋蘇知道自己的話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但凡對她爸和沈紅欣的感情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他們好上的時候,秋蘇她爸媽早就離婚了。可是,又怎麼樣呢?秋蘇就算明白這一點,也死不承認,那張清秀的臉變得無比扭曲,更是讓人望而生畏。
這回,她輕輕一躍,站在了欄杆上麵,死亡離她更近了。
“你想死!你想死就別讓我們知道啊!你憑什麼讓一家人為你擔心啊!你以為人死了,就能忘記一切嗎?你以為你死了,活著的人會痛苦嗎?我告訴你,不會的,痛苦都是暫時的,過不了多長時間,大家就會忘記你!”覃天浩的目光緊盯著秋蘇的一舉一動,他甚至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毫秒之差,秋蘇就會從他的視線中消失。時間越來越緊迫,他捏了一把汗,嘴唇發幹,一時間有些語塞。如果秋蘇不開口,他們之間沒有交流的話,情況會很危險。
“人活著才是對敵人最大的折磨!如果你恨我,恨我媽媽的話,你就應該活著!”覃天浩覺得自己快瘋了,竟然說出這樣的話,請別人憎恨自己,這算什麼事?
秋蘇直立著的身體,漸漸地彎曲,悲傷與絕望將她的記憶風化,牢牢地深刻在悲劇發生的那一天。她永遠不會忘記,忘記媽媽就死在她的眼前,那畫麵實在太恐怖了。
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覃天浩說的沒有錯。
“該怎麼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她哀哀地哭起來,在大樓的護欄邊緣蹲下來,緊抱著自己冰冷的手臂,連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我是個討人厭的家夥,媽媽恨我……是因為不想再看見讓她失望的人,才選擇了死,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她失望的……”
秋蘇的眼淚像雨點一樣從她的臉上滑落,她沒有勇氣活下去,每一天都活在深深的自責和愧疚中,或許,她以前該做得更好。
“不要對我好……你們都不要理我……”秋蘇又重新扶著護欄站起來,身體經不住風力,搖搖晃晃。
生,比死還絕望。
覃天浩上前一步,大喊道:“秋蘇!你不要這麼不知足,好不好?你比我幸運多了!你至少還能那麼深刻地記住你媽媽的一切!我連我爸到底長什麼樣子,我都快忘記了!你知道這種感覺更痛苦嗎?你知不知道?”
“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因為失去親人,就選擇了結生命,那這個世界還有人存在嗎?生是建立在死的基礎上,生命的一種延續,如果你媽媽知道你要幹這種傻事,她會更加失望的!”
秋蘇聽到他的喊聲,又一次回過頭來,眼眶裏的淚水如同潮水一般,無法退去,她的眼睛裏此時裝著覃天浩模糊的身影,像是虛化的鏡頭,時遠時近。
剛才他抱回家的那隻巨大的玩偶熊,是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嗎?如果我沒有挑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而是心懷感激地接過沈紅欣精心烹飪的長壽麵,我現在是不是應該正和大家坐在飯桌前,許願,吹蠟燭,得到每個人的祝福?
我真的是無情的人嗎?隻是一個接收器,不斷地接受從別人那兒獲得的愛與關懷,卻沒有絲毫感激之情的木頭人嗎?
不,我感覺得到!我不是無情的人!秋蘇的心在呐喊,可是,她是自己唯一的聽眾。
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的夜晚,沈紅欣披著睡衣,摸黑到她的房間,給她蓋被子的時候,秋蘇不是沒有察覺到她的溫暖……每天早上,天還沒亮,秋蘇就起床早讀,沒過一會兒,廚房就會傳出響聲,沈紅欣變著法子給她做可口的早餐,還送到她的房間。秋蘇看到那冒著熱氣的牛奶,聞到噴香的烘焙蛋糕,她無法麻木到無視這份用心良苦,於是,從一開始拒絕進餐,到現在,她默不做聲地吃下沈紅欣為她精心準備的食物,她不是頑固不靈到一點改變都沒有。
還有覃天浩,秋蘇不止一次看到他用厭惡的眼光看著她,他那麼討厭她,前不久他參加的樂隊接了一次戶外演出,回來的時候,他塞給她幾個毛絨娃娃。沈紅欣在一旁笑他真會做哥哥,他沒好氣地說,都是女粉絲送的,樂隊都是男生,誰要這些東西啊。可是,沈紅欣卻拆穿他,以前不都是你們樂隊那個玩架子鼓的小南拿回家的嗎?他們家是開禮品店的,我沒記錯吧。覃天浩黑下臉,沒好氣地說,你就瞎猜吧。
從那天起,她開始偷偷地留意覃天浩,他好像也不如她想象的那麼難相處,相反的,他時常會不露聲色地照顧她。盛飯的時候,知道她的飯量,給她的那碗飯不多不少;端菜上桌的時候,知道她偏好的口味,把她喜歡的菜色擺在她容易夠到的位置……細細想起來,小時候也和媽媽撒過嬌,渴望有一個能夠照顧自己、謙讓自己的哥哥。
秋蘇努力擠出一絲淒涼的純真微笑:“其實,很感謝你成為我的哥哥……請你幫我向沈紅欣道歉,告訴她,謝謝她這段時間容忍了我那麼多……”
之前覃天浩一直以為秋蘇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別人對她再好,她都不會感覺到,但是她的這些話,讓覃天浩感到很安慰。他的手朝秋蘇伸過去,小心翼翼地說:“秋蘇,你自己當麵向她道歉,好嗎?我幫你轉告的話,她一定不會相信的!”
秋蘇搖了搖頭,往大樓邊緣又靠近了一步,覃天浩看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往前傾,下一秒隻要她往前一用力,就會像飛箭崩離弓弦一樣,離開這個世界,到達另一個地方。
秋蘇最後一次看著這個繁華的世界,她俯視著樓底絢麗的霓虹燈裝飾著的大樓、立交橋,還有遠處公園裏的摩天輪,不禁歎了一聲:“真美……”
那麼,真的就要這樣與這個世界告別了嗎?為什麼會覺得舍不得?
深冬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秋蘇的臉上,她的腦海裏各種矛盾在翻江倒海地掙紮著,可最終她還是展開雙臂,擺好了飛翔的姿勢,身體的重心也跟著前移。
一,二……
“小蘇!不要!”秋蘇的爸爸像是出了膛的子彈一般,衝向了天台。撕心裂肺的吼聲過後,一陣眩暈,他的頭上瞬間冒出了一片冷汗。
聽到爸爸的聲音,秋蘇走了一下神,被覃天浩及時拉住,兩人同時踉蹌了一下,斜倒在了大樓的邊緣,差一點就兩人一同跌下高樓。覃天浩的腿一軟,整顆心都要蹦出來了。
剛剛趕到天台的沈紅欣看到這一幕,也嚇得夠戧,出了一身冷汗,驚恐讓她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是該靠近,還是後退。
意識到自己沒有死,秋蘇埋在覃天浩胸口的頭緩緩地抬起,她深深地看了覃天浩一眼後,像躲避病毒一樣,飛一般地站了起來,跑向秋國明,將臉深深地埋在爸爸的胸口,“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墨藍色的天空猶如一塊巨大的幕布,成為他們身後的背景色。天邊清晰可見的稀疏的星光也配合地點綴著舞台。覃天浩仰望星空,在星輝之下,透過無數窗戶,萬家燈火,溫暖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