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2 / 3)

原本他還想到隔壁的房間看看,那曾經是他睡過的房間,可是,樓下忽然傳來了一陣開門聲,緊接著,門被迅速地帶上了。張弋不確定這個時間點回家的是誰,他一慌,爬上窗台,迅速地躲了下去。

樓道裏傳來一個他熟悉的聲音,這是一個惡魔的聲音,他一聽到就腿軟了,整個人從牆頭翻了下去。一陣悶響,屋裏的人馬上警覺,迅速衝到了窗邊:“是誰!”一雙鷹眼銳利地掃向樓下的那條胡同。

張弋貼著牆壁,連大氣都不敢出,可他的眼睛卻冒險為他確定了一個答案,果然是他……車程晉出來了——這個對他來說像惡魔一樣的人。他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跳到他心驚膽戰,狼狽地逃回了家,那天他甚至忘了之前答應過秋蘇要陪她去書店買書。

他回到家裏蒙頭就睡,白晝刺眼的陽光穿過亮堂堂的玻璃窗,他衝過去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顫顫巍巍地回到床上,閉上眼睛,那年的噩夢就像卡在喉嚨裏的魚刺,輕輕吞咽,亦能感到錐心的疼痛。他並不想睡覺,但縮成一團至少能讓他感覺安心一些,他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忽地睜大雙眼,一雙充滿恐懼的眼睛,透過被縫打量著暗沉的房間……

在張弋的印象中,父母總在為生意奔走,從小到大,很少關注他的成長,卻給他報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學習班。一開始他以為父母想看到的是他寫著漂亮分數的優異成績單,可是後來他發現這不足以引起他們的關注,便對學習失去了興趣。他在遊戲廳裏學會了利用父母給他用來繳納給學習班的費用。

初入遊戲廳的張弋對自己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心,他的技術很爛,總是遭到遊戲廳裏同齡孩子的鄙視,直到車程晉的出現。當時的車程晉是一臉痞相的中學生,穿著職中的校服,叼著一根煙坐在一個遊戲機前,那款遊戲張弋也玩過,是賽車,模仿車椅的座位,前方是一個模擬的3D大屏幕,張弋玩的時候總是撞車,車輪擦著公路欄杆,發出刺耳的聲響。一開始還有人圍在他身邊看,但是看他連玩了幾次,也沒玩出什麼名堂,都紛紛散去,張弋也失去了信心。

顯然,車程晉跟他就不是同一個水平的人,他的身邊圍了一大圈人,裏三圈,外三圈,張弋個子小,挺近縫隙裏看熱鬧。他的技術很拉風,高難度的漂移,他輕輕一撥方向盤,踩下油門,就可以漂亮地完成。圍觀他遊戲的小男生都喊他大哥大哥,他們都高呼,大哥好厲害啊。

一場遊戲末了,遊戲機的吐卡口能吐出長長一條卡片,張弋到遊戲廳的兌換台前看過,集齊的卡片越多,可以兌換的禮物就越豐厚。車程晉一次得到的獎勵比他玩十次得到的還要多,他看到車程晉把吐卡口吐出來的長長一條卡片都分給了那些叫他大哥的小弟們,那些人對他崇拜極了。在張弋小小的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崇高的理想,那就是成為像車程晉那樣的人。

那時候,張弋還不知道如何表達對一個人的崇敬,他把錢換成了遊戲幣送給車程晉,免費請他玩遊戲,隻想讓他將身上的本事都傳授給他。車程晉覺得這個孩子很有趣,於是,不久之後,他就走進了張弋的世界。

沒心機的孩子以為全世界都是好人,坦白地交代了自己到遊戲廳玩的錢是從哪裏來的,還以為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理解他的人,毫無隱瞞地講述了父母是如何為了賺錢而對他的日常生活不加關心。他不知道自己透露得越多,安全就越沒有保障。

直到車程晉為他想到了引起父母關注的“好辦法”,一場精心策劃的綁架案就發生了。他被車程晉帶到了百寧街一百一十九號,一棟半舊不新的房子被分成了很多隔間,裏麵傳出孩子的喧鬧聲,哭喊聲,還有奇怪的靡靡之音。

他被車程晉帶到了樓上的房間,在那兒他第一次見到了白薇安。她穿著與自己體型不符的男性襯衫,最上麵的兩顆紐扣特意沒有扣,細細的鎖骨露在外麵。她學著媽媽在電影裏做出的性感動作在鏡子前麵擺造型,聽到車程晉上樓的腳步聲,從房間裏跑出來,在樓梯口轉了一圈,她的嘴巴上塗著血一樣的口紅,用怪怪的眼神笑眯眯地看著車程晉:“晉哥哥,我漂亮嗎?”

“安安,不要胡鬧!”車程晉走上前,一把抱起瘦小的白薇安。那會兒的她比張弋高了小半個頭,早熟的女生,身體在一天一天發生變化,張弋不好意思地盯著地板,然後聽見白薇安咯咯的笑聲,沒過多久,他聽見車程晉對她說:“安安,這是張弋,這段時間,你幫我好好照顧他。”

張弋這才抬起頭,他還是沒有看白薇安,而是看著車程晉問他:“大哥,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等你爸爸媽媽來找你的時候。”這句話開啟了張弋三個月零七天的異樣生活,車程晉是給他寫劇本的人,他所要做的就是配合演戲。

剛開始,不用上學的日子,讓張弋嚐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可是,三天、五天、一個星期,甚至半個月,每天都過同樣的生活,他便厭倦了,追問車程晉他爸爸媽媽為什麼還沒有來找他。一兩次車程晉還會用哄小孩的口吻安慰他,但時間一長,他便露出了狐狸尾巴。不高興回答了就恐嚇張弋,遇上心情再糟糕點,就會動手打他。當他開始動腦筋想離開這個房子的時候,基本上已經處於被軟禁的狀態。

張弋不知道車程晉所在的人販子團夥和他父母的談判早就進入到白熱化的階段,人販子拒絕談判,他沒有被撕票已經是萬幸。當白薇安偷偷告訴張弋,他現在能做的不是反抗,而是乖乖地順從車程晉的安排,是他活著從這裏離開的唯一辦法時,張弋被她唬住了。

他問她:“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嗎?”

白薇安搖搖頭,她說:“這是我家,我是房東的女兒。”

張弋不解:“那你爸爸媽媽呢?他們不管你嗎?”

“我沒有爸爸。”她說。

張弋有些吃驚:“那你媽媽呢?她不管你嗎?”

白薇安似乎一點也不為自己被冷落而感到傷心,她眨了眨天真的大眼睛:“她為什麼要管我?她管自己都來不及了,她很忙,每天都要拍戲。”

“她是明星啊……”張弋有些崇拜地看著白薇安,在他眼裏,眼前這個髒兮兮的小女孩似乎也罩上了明星的光環。

白薇安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點點頭說:“可以這麼說吧。”

白薇安每天的任務就是看著家裏的那群孩子,最重要的還是看著張弋。

於是,兩人待在一起的時間最長。不久之後,張弋便知道了白薇安的秘密,是她親口告訴他的。雖然她已經混亂得記不清那是在一個怎樣的背景下,她是抱著一種怎樣的心情,以怎樣的口氣來講述她不願對別人啟齒的秘密。

她隻記得那天車程晉將如何謀生活的第一課教給了張弋,他清秀又乖巧的臉蛋兒上寫滿了不可思議的表情,“為什麼”三個字是他的口頭禪。

他問車程晉,為什麼他們去商店的時候買了東西不付錢就要走?為什麼他們走到別人旁邊要用刀子劃開人家的包包?他是一個稱職的學生,車程晉卻是一個不合格的老師。張弋的提問讓他不耐煩,他抓起多話的小張弋就是一頓打,打到他保證下次再也不會問東問西,他才肯停手。

她說,車程晉的任務就是在小學生經常出沒的遊戲廳和遊樂園,尋找目標下手,在適當的時機帶回這裏,家裏拿得出錢的,他會訛詐他們的父母,如果是個窮光蛋,就把他們訓練成厲害的人。

張弋不懂所謂的厲害的人是什麼概念。

白薇安若有所思地說,大概是和晉哥哥一樣的人。

張弋看著女孩漂亮的眼睛,心裏有一股莫名的憂傷。

白薇安是私生女,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可是她從來不好奇,她深知自己的命運,誰讓她有一個萬人騎的母親。母親少女時代有過明星夢,離家出走,帶著憧憬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卻遭人毒手,進了賊窩,最後,雖然圓了夢,當了女一號,卻是內容低俗不堪入目的成人電影。後來她老了,失去了年輕的身體,便接人衣缽,自己做了導演,她的鏡頭裏需要演員,沒有貨源,才找到了百寧街一帶的地痞流氓。車程晉年紀輕輕就做了一群流氓的老大,他與白薇安的母親強強聯手。他們住在了一起,他為她拐來貨源,讓她有戲可拍,有錢可賺。可是,張弋始終搞不明白車程晉和白薇安的媽媽睡在同一張床上,那他算不算是白薇安的繼父呢?如果是的話,為什麼繼父有時候還和女兒一起睡?

成人的世界有太多複雜的情欲在作祟,張弋沒長大之前,怎麼都搞不懂。

張弋還問白薇安,除了他之外,住在這裏的很多孩子都是出入自由的,為什麼他們不逃?

她笑著搖搖頭,告訴他,這個是秘密,不能說,但我能告訴你另一個秘密。說著神秘地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光盤,在張弋麵前晃了晃,她說:“你不是想知道我媽媽拍過什麼好看的電影嗎?”

那時候的張弋隻看過《奧特曼》、《七龍珠》、《聖鬥士星矢》之類的動畫片,對愛情片都沒有概念,所以,當電視機的屏幕上出現光著身子的男人和女人肉搏的場麵時,他別提有多驚慌。

於是,在離開百寧街一百一十九號之後的日子,身體上的某一個器官隨著心理的某一種渴望,仿佛一夜長大的時候,他莫名地想念他的性啟蒙老師白薇安。可是,隨著這種想念呼之欲出的不屑與鄙夷也同樣深刻。

他深深地記得在拉著窗簾的昏暗房間裏,白薇安在他麵前褪去全身的衣服,像電視上的女人一樣裸露著身體的時候,她對他說,我和那個女人不一樣,我隻讓我喜歡的男人動我的身體,親愛的,我美嗎。

他並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卻避開她的提問:“那車程晉他動過嗎?”

她點點頭,然後說:“現在我也允許你動我。”其實,那時候的他還是一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心裏卻冒出一股憤怒,將她狠狠地撲倒在地上。

這或許注定了,她從一開始就成了他心中的婊子,而不是天使。

漸漸地,張弋懂得了如何讓車程晉高興,他從一個老是被人抓到的生手,成了偷東西的慣犯。他給他帶回戰利品,他直稱他是自己的接班人。當後來毒癮發作得厲害了,張弋才知道,之前白薇安那不肯說的秘密,是毒品。

車程晉一直以為張弋膽子不夠大,隻敢在人員比較雜亂的文具店作案,殊不知在每家他走過的文具店的筆櫃前麵,在那些試寫的本子上麵,他都會留下一句話。他在等待,等待有一天有人發現它們,將他救出去。這一天,張弋等了三個月零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