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3)

“你瘋了!”何道堯欺身向他,氣呼呼地說。

“我沒瘋。”範啼明冷冷地說。

“沒瘋?那麼是見鬼了!”何道堯咬著牙說道:“我可不知道你計劃當中有一項是和你的仇人的姨妹結親。”

“現在知道也不算晚。”

“還說哩!那麼突然……”何道堯咬著牙,長歎一聲:“你完全不按牌理出牌,鐵定有問題。臨出門時,你告訴我你要去探探張師涯的口風,看他是否還記得寒花姊?如果記得,要瞧瞧他可有懺悔之意?你可沒說要去提親!”

“我靈機一動,臨時起意,這樣的說法你滿意嗎?”

“不滿意。你從來不是衝動型的人,是什麼促使你臨時起意?”

範啼明靜靜地坐著,他的唇上掛著一絲笑意——自嘲而不是快樂的笑。

“你的笑容有問題,”何道堯咕噥道:“沒有半點即將作新郎的幸福模樣。你說,是不是張師涯強逼你娶那個……江默嬋?”

“真可笑的說法。他憑什麼強逼我娶親?”

“比方說他要你娶江默嬋,然後才肯告訴你寒花悲劇的真相。”

“你以為張師涯急於擺脫江默嬋?”

“不是嗎?”何道堯含糊地說:“畢竟她……聽不見。”

“你錯了,完完全全的錯了。”範啼明沉默了一會,憂鬱地說:“從頭到尾,我沒提一句寒花的事。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張師涯非常愛江默嬋,愛得很含蓄,卻非常非常的深摯。”

“有這種事?”何道堯目瞪口呆,半晌,很自然地氣憤道:“他真是天字第一號愛情大騙子!先是愛上餘寒花,後來拋棄她娶了江庭月,娶進門不久又開始又開始納妾,討了一個又一個的小老婆,現在,居然愛上自己一手養大的姨妹!這個男人到底有沒有一點節操啊?”

“不知道。”

“有什麼不知道的?答案再明顯不過了。”

“這正是令我困惑的地方。我憎惡張師涯,卻絲毫不覺得他是一個卑鄙的人。”

“就因為他忍痛割愛,答應把姨妹嫁給你?”

“並非如此。他是一個謎!阿堯,張師涯本身就是一個謎!”

“我以為我們已經夠了解他。”

“我們所知道的都是從別人口中描述的張師涯,以他在商場上精明果決的手腕來看,評語以負麵居多。因為人就是人,總是嫉妒比自己幸運獲得財富的人。”範啼明茫然地蹙起眉。“然則,私底下的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很重要嗎?”何道堯睜大雙眼。“我們來到江南,目的是向林蒼澤和張師涯兩個人討回公道。結果呢,看看你將事情弄得多複雜,一旦你娶了江默嬋,不是一輩子要和張師涯糾纏不清,豈不可厭?”

“等事情解決後,我會帶她回去我們的牧場。”

“行得通嗎?”何道堯疑問道:“你要娶的女人不是普通的正常人,她依賴讀唇術和人溝通,她習慣了蘇杭一帶的口音,把她帶回北方,口音完全不同,你教她怎麼辦?從頭學起嗎?未免太刁難人了。放過她吧!明兄,那是一個美好又單純的無辜女孩,她不應該被卷入你複雜的身世裏,成為你複仇的祭品。”

範啼明憤怒似地歎了一聲。

“你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啦?你以為我為什麼娶她?”

“如果不是我深知你光明磊落的一麵,我會說你娶她是為了報複張師涯,因為你發覺她是張師涯所愛的人。”

“你的想像力才令我驚訝。”他一張儒雅的臉充滿了憤慨。

“我想不出另一個理由,除非你願意告訴我。”

“事情很單純,我喜歡她,所以我要娶她。”

“得啦!你說過你需要一個能幹的女主人幫忙照應牧場,江默嬋恰巧不是那種人,她應付不了張牙舞爪的生活。”

“人總有法子去適應環境。”範啼明緩緩說道:“默嬋並非弱質女流之輩,她外柔內剛,堅強得很。”

“嘖,我看一陣強風就可以吹倒她。”

“假使她弱不禁風,一無可取,張師涯也就不會愛她了。”

“我懷疑。”何道堯皺起眉頭。“我可不會把我的霍香讓給別人。”

範啼明厭倦地歎了一口氣。

“你一定要討論到底嗎?你比那些三姑六婆更加地煩人。”

“那是因為你在逃避問題,而問題的答案鐵定是你不喜歡的。”何道堯一針見血地說,而且很高興看到他顯出不自在的樣子。

“我在逃避嗎?”

“不錯,你在逃避。你不妨把事情發生的經過從頭回想一遍——你借口拜訪江默嬋,實際上,你已得知張師涯也住在那裏,照規矩定是他出來接待訪客,你會順著他的口風把話題帶到某個女人——寒花身上去……可是你沒有,反倒突兀地求婚,為什麼?是何種因素使你忽然改變主意?”

範啼明的心揪縮站,感到有些煩躁,有時麵對愈是親密的朋友愈是不願將自己的糗事公開,那會使自己一向冷靜自製的形象毀於一旦。

當然他也曾自問:到底是什麼鬼迷心竅使他臨時改變原先的目的?

他心裏明白得很。是張師涯對默嬋的過分關愛太惹眼了,他心中老大不舒服。顯然,他關心默嬋遠超過他的任何一名妻妾。

為什麼?原來他如此愛著自己的姨妹。

範啼明有一刹那間的憤慨,這個用情不專的男人愛過一個又一個,如果他企圖染指那位宛如清芬百合的女孩,那半點也不稀奇,隻是他範啼明絕不允許。

所以,他一開口,締結鴛盟之說便如流水般溜出,快得他都來不及收回,怪的是,他也老神在在的,並無悔意。

張師涯怔愣了好會,居然也沒有太拒絕,隻說必須問過默嬋。範啼明正想親眼看一看默嬋對張師涯的態度,便建議當麵問默嬋。這是一個大膽又不合禮教的提議,張師涯再一次令他驚奇,不拘泥世俗眼光,馬上派人去請出小姐,是不是他很自信默嬋會回絕婚事?就在默嬋進來,得知提親之事而震驚莫名的那一刻,張師涯很快的上前扶住她,那份愛意的自然流露,使範啼明怒紅了眼、鐵了心,非將默嬋搶過來不可!絕不能便宜換女人如換衣裳的張師涯!不能使默嬋步上寒花的後塵!頭一回,他產生了恨意,恨張師涯沒有得到應有的報應。

默嬋敬重張師涯,這是另一個教人遺憾的事實,她不知道張師涯的過去,不知道張師涯造了多少孽,隻曉得張師涯於她有恩,就一味的崇慕他。

何道堯不滿意他的沉默,叫嚷著:“明兄,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範啼明以堅定的眼光盯著他,毫無悔恨的跡象。

“多麼瘋狂的主意,阿堯,你知道我從來不輕許諾言。”

“當然,你不可能食言而肥。”何道堯攤開雙手。“這真是個好主意!好極了,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很簡單,把她娶進餘園。”

“我想,我該負責再找幾個仆婢進來?”

“不需要。”

“你確定?”

“這不需要猶豫。”範啼明的語氣堅定。

“雖然你這麼講,我還是要提醒你下,”何道堯的語氣中帶著禮貌性的不相信意味。“目前餘園隻有一名老園丁,灑掃除草,外帶替咱們煮些簡單的飯菜,我若是不常進城去打打牙祭,順便包些烤鴨、熏雞、鹵牛肉回來,咱倆八成麵有菜色、營養不良。如今你要娶個大小姐進門,我不以為老園丁樂意多替一人賣命。”

範啼明平靜的說:“默嬋是個女人,道道地地的女人。”

“那又如何?”何道堯瞪眼。

“女人家該做的事,她沒道理不會。”

何道堯喃喃道:“若不是知道你這家夥缺乏幽默感,我會以為你在說笑。”

範啼明顯然認真得很,委托何道堯作大媒,正式去“愚目山莊”提親,並將自己所要求的陪嫁一一說明。何道堯愈聽,眼睛睜得愈大。

“老兄啊,你以為朋友是幹什麼用的?”

“兩肋插刀。”

“虧得你還理直氣壯,教我去替你給人炮轟?”

“這叫作‘內舉不避親’。”

何道堯翻個白眼,低吼道:“這叫誤交匪類,指我。”

“你何苦這般貶低自己的眼光。”

“你……你這樣胡搞瞎搞,遲早報應到你頭上去。”

範啼明大笑著搖搖頭:“別在這兒杞人憂天了,阿堯,快去籌辦喜事吧!”他說完轉身走開,不教人看出他臉上流露著茫然若失的表情。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他的正牌夫人江庭月,頭一次失控地在夫君麵前失聲尖叫:“不要黃金白銀、不要田產魚池、不要奶娘丫頭,一切的陪嫁統統不要!那個姓範的是瘋子還是傻子?他預備讓默嬋過什麼樣的苦日子?三更起早,撿柴燒水、灑掃煮飯,還要洗一家人的衣服,料理一大堆的雜活……我的天呀,我娘家雖然隻是小康,卻也從不缺服侍的人,更何況默嬋在張家一住十年,她是千金小姐,可不是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