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 / 3)

何道堯由原先的不予讚同,後來抱持觀望態度,到如今大嫂長、大嫂短,幫她把廚房裏水缸的水裝滿,柴火堆得如天高,隨時可用,而他再也毋需到城裏打牙祭,每天都有魚、有肉,更好的是這位道地的北方人,常常可吃到麵食解饞。

看她安安靜靜的,卻能夠把一個家料理得很完善。

何道堯有一天便向範啼明道出他心中的納悶:

“看不出來,張師涯的家教很好,默嬋大嫂的婦德、婦言、婦容、婦工,四德兼備,絲毫沒有千金小姐的驕橫難馴,真正做到‘出嫁從夫’,連我這位小叔都跟著享福。而張家也完全依照你的意思,不但婚禮從簡,連陪嫁的都隻是一些衣服用具,真奇怪,張師涯居然如此好說話。”

範啼明亦是疑惑不解。

“以張師涯的地位、財富,少不得有點霸道專橫,慣於發號施令,怎麼會把我這個‘窮人’放在眼裏,處處尊重我的意見?”

何道堯哈哈一笑。“或許他早已看出你其實不窮。”

“跟他比起來,我自知不如。”

“因為你沒有他那樣黑心肝,而且,他身為默嬋大嫂的娘家,少不得‘投鼠忌器’,怕你欺負了默嬋大嫂。”

範啼明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決心和猶豫互相交織,然後,歎了一口氣。

“不,我沒辦法做到。我原以為我可以冷淡她,使她了解我並不真心想娶她,讓她回去向張師涯哭訴,等張師涯來向我興師問罪時,我可以把一切敞開來講,做一個了斷!”他說著自己笑出聲。“但我畢竟是正常人,不習慣教無辜的人作替罪羊,我做不來邪惡的事,我狠不下心腸。況且,默嬋真的很好,超乎我想像的好。”

新婚當夜的情景仍清晰得如同在眼前——

大紅喜燭靜靜的燃燒著,把箱櫃上的銅環閃耀出奪目的光彩來,喜床上枕裳齊備,新娘子一身豔紅,微微低著頭,仿佛禁不住沉甸甸的鳳冠墜壓,偌大的洞房裏洋溢著溫柔甜蜜的喜氣。

他揭了頭蓋巾,白嫩暈紅的嬌臉露出柔軟香甜的情態,讓他的心融化在蜜水裏,漾出溫柔的笑容。

“默嬋,”他坐在床沒,握住了她的手,她本能的退縮著,因為羞怯,但他反而握得更緊些。“不要怕,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他覺得她的肌膚比之綾羅綢緞更為柔滑細嫩,從嬌軀裏散發出的幽香使他更加亢奮沉醉。

他的調情攪擾了兩個人的心湖,他不得不承認,他們是情投意合的。

“相公,”她軟音輕吐:“我有個願望也許你會笑我傻。”

“什麼呢?”奇怪,他的聲音怎麼也變得黏乎乎的。

“我多希望能聽到你的聲音,不知道有多好聽。”

“何以見得?”

“好人的聲音應該是很好聽的,我多希望能親耳聽一次。”她喃喃說著:“當然,這是永遠辦不到的,隻是癡心妄想。”

“我可憐的默嬋!”

一刹間,他把她擁進懷裏,擁得好緊好緊,他已全部被她感動,他貪戀她的柔情,還要她的整顆心,靈魂、身體都完全屬於他。

晨星動蕩,長夜將闌。

一對新夫婦開啟了段新的人生,是的,成為男人和女人。

江默嬋張開一張柔情的網,網住他那顆飄浮不定的心。

她有天生的安祥氣質,男人工作倦了、累了,總是樂於回到她身邊來。

她天性寬各,善待自己,也善待別人,讓生活沒有壓力。

她常常放下做了一半的針線活兒,和藍絲追逐嬉線;不小心也會把青菜炒老,把魚燒焦,雖次數極少,但不表示她有烹飪天才;一言以敝之,她不是完美主義者,不論做什麼事都不求盡善盡美,妙的是,反而博得夫家人的喜愛。

何道堯咕噥道:“瞎貓碰著死耗子,她正對了你的胃口,可不?”

範啼明深思熟慮的點點頭。

“我生平最大的缺點就是受不了傻瓜和蠢女人!偏偏她很聰明,她芳齡十八,卻使我深覺她是個深諳世故的女人。”

“因為她有腦子,會思考,這種女人並不多。”何道堯一本正經說:“更好的是,她不露鋒芒,不會給自己惹來麻煩。”

範啼明向他眨眨眼。“我懷疑有人能從她口中騙出一些秘辛。”

何道堯舉雙手投降。“這不像你的作風。”

“噢,朋友,人不可能一成不變,除非光陰倒流。時間能夠改變一個人,比如你現在不會再像十幾歲時那樣逞凶鬥狠,以為武力即一切,真是謝天謝地。”

“你害我覺得不自在。”何道堯咕噥道:“老朋友有時真討人厭,因為你過去的糗事他記得比你更清楚。”

範啼明哈哈大笑。

花園小徑有腳步聲傳來,他回頭望。

“默嬋。”兩個男人對望一眼:說曹操曹操到!

默嬋正繞過屋角走過來。

“我需要兩位的幫忙。”她泰然自若說:“我在儲物間看到一口高與人齊的大缸,閑置不用可惜,不如抬出來,到溪底扒些浮泥鋪在缸底,可以種荷,也可以栽蓮藕,再買十來尾活鯉魚好生養著,咱們隨時想吃鮮魚都沒問題了。”

“好主意。”範啼明立刻答道。

“大嫂好靈活的腦子,真可謂持家有方。”何道堯忍不住恭維。

默嬋慢慢說:“你真好心。其實,我不過圖個方便。”

她出個主意,兩個男人硬是忙了一下午。那麼大個荷花缸要清洗幹淨不容易,她個兒嬌小,跟荷花缸一般高,清洗的粗活自然落在何道堯頭上,範啼明去溪底扒泥。默嬋也沒閑著,和丫頭小菊把花園清掃一遍,留個地方擺荷花缸。

當男人忙於種荷栽蓮藕,她和小菊進廚房做麵餅、醬牛肉、蒸蒜蝦,炒一盤蠔鼓水田芹,天氣逐漸炎熱,做一碟子涼拌酸辣黃瓜,再來一碗豆腐魚湯,夠豐盛了。

她讓小菊把晚膳一樣樣端至飯廳,趁空檔,泡一壺菊花茶,吊在水缸裏浸涼,飯後喝茶聊天,亦是樂也。

她親自去招呼男人吃飯,剛好他們也忙完了。洗過雙手,來到飯廳,何道堯一見有麵餅便喜上眉梢,動手將一張麵餅夾幾塊醬牛肉便大嚼起來。默嬋給丈夫和自己盛了飯,五張麵餅隻夠何道堯一個人吃。

何道堯在卷第三張麵餅時,好心地說:“大嫂,我這個人不挑食的,吃米飯也習慣,你不必每隔一兩天就特地為我張羅,呃,煮碗麵比較不麻煩吧,我真的不挑食。”不過,他的口吻很難教人信服。

默嬋表示異議。“才不呢!一碗麵隻夠給你當消夜。”

何道堯咧嘴說:“大嫂真是善解人意。”

範啼明不開腔,默默吃飯。真是的,我娶老婆又不是娶廚子,把她累垮了不是我要照顧嗎?他忽然覺得,家裏有必要再找名廚娘進來幫忙,好應付何道堯那個如無底洞的胃。

填飽肚皮,才放下飯碗,家中老園丁有點喘籲籲的跑來道:

“不得了啦!大爺,林家出事了!”

“你打哪兒聽來的?”範啼明直覺反問。

“林老爺登門拜訪,說有急事想見主人,我告訴他主人正在用膳,不方便見客,請他等一等,或明日再來,林老爺說等不及……”

範啼明不耐煩地道:“他現在人在哪裏?”

老園丁說:“在大廳等著。”

範啼明提腳便走,何道堯跟在後頭。

默嬋顯得有點吃驚。真奇怪,為何一聽到林家出事便那麼緊張、關切?若說彼此是陌生人,豈不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回過神時,便瞧見老園丁的嘴巴一張一合。

“噢,你說什麼?”她客客氣氣的微笑。

“夫人,”老園丁不介意再賣弄一次,壓低了嗓門,好突顯事情的神秘性——忘了女主人聽不見。不過,他的表情夠豐富的:“夫人,林家發生了一件天大地大的事情,有人死啦,死得很慘呢,給人一斧頭劈死的!”

“啊!”她驚呼道。

老園丁歎道:“是詛咒!是餘寒花的詛咒!”

默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誰死了?林姑娘嗎?”她喃喃地問。

“才不是那位可憐的林姑娘。”老園丁搞辯道:“是林老爺的繼室,那個自以為比男人強的女人,沒人喜歡她,如今可好,教人一斧頭劈死,真是現世報!”

是甘靈妃?默嬋淒然搖搖頭。死了仍不被人同情,真的是可憐、可悲複可哀。

牝雞司晨的甘靈妃不是很強勢嗎?這種人最懂得珍惜性命,誰殺得了她?

凶手是誰?為何要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