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不再年輕了,一向的激情裏早就有了些難言的疲態,就連做夢都不像從前那麼放肆了。若說僅有的安慰,或許就是他那始終詩意的信仰吧!刻在骨子裏,是他生命的標記。
你知道嗎,這也是一個發端於康橋的故事。
在康橋讀書的時候,有一天,外麵下起了傾盆大雨。別的同學都窩在住處,生怕被大雨淋得生病了,對這種糟糕的天氣都煩透了,可徐誌摩卻偏生跟別人不一樣。
正在大雨如注的時候,徐誌摩興衝衝地敲響了同學溫源寧的門。溫源寧一開門,幾乎被嚇了一跳。門外站著的徐誌摩全身被淋濕了,像個雨人一般。還沒等溫源寧說什麼,徐誌摩拉起他就往外跑,嚷嚷著趕緊去橋上等著。
這下子溫源寧更奇怪了。這樣的鬼天氣,就該好好地在屋子裏待著,沒事跑到橋上去做什麼?
徐誌摩像個孩子一樣,欣喜而夢幻地說:“看雨後的虹去!”
溫源寧不由有些哭笑不得。下小雨的時候,坐在窗前看雨打芭蕉,的確是件賞心悅目的美事。可這樣的大雨,行走都有些困難,誰還有心情巴巴地跑出去賞雨?更何況,英國的濕氣那麼大,萬一弄出毛病來,豈不是得不償失?至於那雨後的虹嘛,天知道它會不會出現!為了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冒著大雨在外麵苦苦等候,這樣的“傻事”,他才不幹呢!
他不去,不代表徐誌摩不去。而且,徐誌摩當真在康橋上等了很久,直到真看到了虹。
林徽因聽說這個事情之後曾問徐誌摩:“你怎麼知道一定就會有虹?”
徐誌摩得意地笑了:“完全詩意的信仰!”
他一直都這樣,肆意、熱情,性子一上來了就不管不顧。林徽因也曾說過:“誌摩認真的詩情,絕不含有絲毫矯偽,他那種癡、那種孩子似的天真實能令人驚訝。”
梁實秋也曾這樣記述徐誌摩:“我曾和他下過圍棋,落子飛快,但是隱隱然,頗有章法。下了三五十著,我感覺到他的壓力,他立即推枰而起,拱手一笑,略不計較勝負。他就是這樣一個瀟灑的人。他飲酒,酒量不洪,適可而止。他豁拳,出手敏捷,卻不咄咄逼人。他偶爾也打麻將,出牌不假思索,揮灑自如,談笑自若。他喜歡戲謔,從不出口傷人。他飲宴應酬,從不冷落任誰一個。他也偶涉花叢,但是心中無妓。他也進過輪盤賭局,但是從不長久坐定下注。”
你看,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放肆、任性,像個被慣壞了的孩子。他的一生是一首優美而憂傷的詩,帶著天賦的性靈與人生的宿命感。
最終,他帶著他的自由瀟瀟灑灑地走了,他終於實現了他“想飛”的願望。隻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他那詩意的信仰的落幕。
“徽因,誌摩出事了!”
“什麼?不可能!”林徽因簡直不能相信。他說過要回來的,他那麼期待那些未知的奇跡,他還那麼年輕……
可是,他真的搭乘一架隻有起點、沒有終點的飛機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在生命行將結束之時,徐誌摩做了什麼呢?
給林徽因留下了那樣一句話:“我還要留著生命看更偉大的事跡呢,哪能便死?”
他跟陸小曼吵了一架。
他到雲裳時裝公司問張幼儀他要的幾件襯衫做得怎樣了。得知他要搭乘中國航空公司的郵政飛機返回北平,張幼儀還勸他不要乘坐這種免費飛機。徐誌摩大笑著說,他不會有事的。
然後,他走了。
陸小曼悲痛欲絕,哭死過去。
而張幼儀則安排八弟陪同十三歲的阿歡前往濟南,認領遺體。
至於林徽因嘛,把梁思成從濟南帶回來的飛機殘骸掛在臥室裏,一直陪伴著她。
在他身後,他得不到的和被他拋棄的女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裏有條理地繼續下去。想念歸想念,卻都有著堅定的生活信念,各有各的光彩。隻有他得到了的妻子——明媒正娶的陸小曼,過得蒼白而沒有顏色。所以,他不適合得到,也不當於拋棄,他在求而不得裏得到了永生。
隻是不知道,那邊的天空是否如這邊一樣明淨高遠?那裏的人們是否都懷著深遠而肆意的想念?那頭的彩虹是否總有詩意的浪漫?
如果是,你一定要寫一首快樂無憂的詩。
“朋友,回去吧,趁這天還有紫色的光,你聽他們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搖響,朵朵的春雲跳過來擁著他們的肩背,望著最光明的來處翩翩的、冉冉的、輕煙似的化出了你的視域,像雲雀似的隻留下一瀉光明的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