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家、有親人,卻被隔絕在那種生活之外。直到十六歲那年,養祖母告別人世,她才回到自己的家,有了父親、姐姐、弟弟。骨肉親緣或許是時光不能阻斷的,可是,空白了的那些年裏,總是填充著許多無意識的陌生和疏離。張充和從沒說過什麼,可是,直到十六歲才跟家人生活在一起,一定是要花費時間去克服那些說不出來的隔閡的。
正是因為嚐過孤寂的滋味,張充和更加需要一種讓她感覺安心的安全感。在感情上,她有理智的一麵。
這種理智告訴她,卞之琳絕不是那個合適的人。
這一點,卞之琳自己體認不到。可作為旁觀者,作為一個走過相似心路曆程的女人,卞之琳的好朋友林徽因是能明白的。
所以,她替她的朋友感到惋惜。
這也許是我心裏最鄭重的秘密
“從文,你家四小姐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
話題越扯越遠,終於扯到了卞之琳最感興趣的人身上。
沈從文歎了口氣,臉上也掛上了一層薄薄的哀愁:“不太好。三三為了這件事情,都急得上火了。徽因,你知道的,這個病……有點兒麻煩。醫生建議靜養。嶽父已經來信了,要把她接回去養病。”
林徽因了解地點點頭:“這是再好不過的法子了。充和在病中,要好好照顧休養。你的三三要照顧孩子,還要理家,實在沒有精力再照顧一個病人。充和精神怎麼樣?”
“還不錯。這丫頭一直挺省心的。看完醫生也沒說什麼,就是惦記她的功課。”
“功課不是最打緊的,得先把身子養好。什麼時候動身?”
卞之琳沉默地聽著,什麼也不說,可眉宇間的憂鬱還是泄露了他的焦躁。
張充和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肺結核,又是肺結核!
這種殘酷的病症,似乎格外“偏愛”那些敏感多思的藝術家和文學家,拜倫、濟慈、肖邦、卡夫卡……都曾被肺結核所苦,包括林徽因。狄更斯曾經頗有浪漫情懷地描述過肺結核:“靈魂與肉體間搏鬥是如此的緩慢、安靜而莊嚴,結局又是如此的確定,日複一日,點點滴滴肉身逐漸枯萎銷蝕,以至於精神也變得輕盈,而在它輕飄飄的負荷中煥發出異樣的血色。”它的殘忍,伴隨著偏執的優雅,奪去了無數人的健康與生命。
上天曾經厚待於某些人。可是,卻又常在某個瞬間突然心生不甘,非得用一種血色的浪漫來考驗與試煉。
卞之琳覺得心疼,也有些疲憊的無能為力感。在她這樣虛弱的時候,他能做些什麼呢?他不是醫生,也不是神靈,他能給的好像隻有徒勞的安慰與祝禱。
張充和接到了更多的信。像從前一樣,看過就扔了,回都不回。不是絕情,更不是冷心,他們本就是兩條平行不相交的線,無論怎麼試圖靠近,她都不能從他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他固執地跟隨著她的目光,再溫軟、再多情,也終究不是她想要的。
她輟學回到蘇州,安靜地在家裏養病。被文人墨客鍾愛了數千年的蘇州城裏,沒有北平那樣高遠的天空和幹燥的空氣,卻有她熟悉、喜愛的一切。她已經是一個接受過新式教育的大姑娘了,有很多種消遣病中枯燥生活的法子。看書,寫字,練練昆曲,日子倒也過得蠻愜意的。
可是,她走了,卻把卞之琳的一顆心也帶走了。沒有了她的北平,像是空了一樣,讓他很不習慣。他很想過去看看,聽她說說話,確認她一切安好。這樣,他就……可以放心了。至於那些湧到嘴邊卻始終不敢出口的想念,還是留給自己吧。她在病中,不宜勞神啊!
諷刺的是,回去的“契機”來得很悲情。
卞之琳的母親去世了,他要回去奔喪。
命運有時候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非要把人折騰得束手無策才罷休。痛苦的對岸是什麼?誰也不知道,隻有熬過去了,才會明白。
到蘇州的時候,也是一個秋天。天高雲淡,風清氣朗,處處都透著一股閑適的味道。卞之琳漫步在這個被辭賦盛讚過無數次的古城裏,覺得心情舒朗了許多。就連鬱結在心裏的喪母之痛,也減輕了一點兒。
這樣好的風景,是不應該辜負的。他沒有能力阻止每一次痛苦難當的失去,卻可以享受眼前的這一切。
哦,也隻有這樣的風景,才能養出那樣靈秀的女孩兒。他想,傳說這方水土養人,看來是真的。
許久未見,張充和略微清瘦了些,可是精神依然很好。她如同所有好客而盡職的朋友一樣,禮貌、周到卻又不過分親熱地招待了這位自遠方而來的朋友。她帶他遊覽了蘇州城,恪盡地主之誼,表現出的歡迎恰如其分,不多,也不少。即使他千裏迢迢趕來探望,她的立場也依然沒有變。
卞之琳肯定是有些失望的。可是,如同那些不願說出口的情愫一樣,他這些失落同樣無處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