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們這些人連說真話的權利都沒有了,還談什麼民主、自由!”
“話也不能這麼說。中國的當務之急,莫過於在最短時期內成為一個具有相當實力的國家。鑒於此,一個有能力、有理想的獨裁也不失為上策……統一的國民意誌是必需的。若人人追求絕對之民主與自由,則國家之權必受限製,恐於大局無益……”
……
客廳裏的討論越發激烈起來,尤以錢端升和張奚若兩人為甚。說到激憤處,兩人手臂大力地揮舞,情緒激昂,簡直要怒發衝冠了。
有人“上火”,自然就有人去“敗火”。很顯然,主人梁思成與林徽因常常扮演這樣的角色。
“你看,又‘吵’上了。”林徽因與梁思成對視一眼,故作輕快地調侃道,“他們這是拿出了做學問的狠勁來論道呢!”
“不‘狠’,可就不是他錢端升了!”
客廳裏的眾人哈哈大笑。
錢端升也笑了,臉上又露出了他慣常有的謙和與寬厚。其實,如果不是涉及政局時事,他也隻是個儒雅的學者與教授,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抨擊時勢時的“殺氣”。他,他們,總忘不了指點江山的“本能”。尤其是在國難時艱的時候,更放不下“論道”的使命。
可“論道”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極難。從古至今,書生論道的下場有幾個是好的?他們固然存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為萬世開太平”的天真理想,並且矢誌踐行,雖頭破血流亦不言悔,奈何總被無情地拋棄,實在是讓人可歎、可敬。我們心疼於這樣的悲哀,卻又感動於這樣的執拗。所謂希望與未來,不常由此發端嗎?
“老錢,此去艱險,你要善自珍重。”那一日,走出梁家客廳的時候,林徽因諄諄囑咐。她了解她的朋友,所以她從來不勸他遠離危險,因為她知道他無法遠離。
那一年,錢端升已經是中國國民黨的黨員,並以其人品學問得到國民黨的器重與賞識。與同時代的其他知識分子一樣,從國外學成歸來的錢端升,兀自懷揣著富國強民、獨立自主的理想,希望能借由加入一個組織來做更多、更有用的實事。
與羅隆基不同,自國外留學歸來、接受過西式教育的錢端升並不“推崇”民主與自由。相反,他認為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的國家更需要一個有“中心勢力”及強有力的政府。隻要於人民有益、於國家的將來有益,他並不反對任何人作為一個黨派的領導者來推動國家的進步與發展。
這就是他的天真與熱血之處。他愛著祖國那光明的將來,隻要能達到這個目的,他願意全情以赴、全力以赴。
可是,他錯了。至少,事實不像他想的那般模樣。
接任《益世報》的主筆後,錢端升依舊不改其犀利本色。在他在任的短短八個月之內,就發表了一百七十篇評論,多為主張抗日、反對投降的文章。其文句句針砭時弊,直中要害,讓人直呼痛快。
然而,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大展身手的開始,尤其是其言其行違背了當局的意願時。錢端升的鐵筆直言,顯然觸犯了某些人的底線。於是,隨著一篇名為《論華北大勢——兼送黃委員長南行》社論的發表,錢端升再次走上了與羅隆基類似的老路。
那麼,這位“黃委員長”是何許人也?“黃委員長南行”又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以至於讓本來極受器重的錢端升也被打入了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