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未名(2)(1 / 3)

然後一找就到,一見就靈,一說就對,一想就夢!

所以你寫了詩。不但寫了詩你還學會了那麼多歌曲。我曾漫遊過整個宇宙,找不到我的愛人。說什麼這是白俄羅斯的民歌,但是你此生從來沒有聽到過有人唱起或者奏起,甚至從來沒有人說起。從前在我少年時,鬢發未白氣力壯,朝思暮想去航海,越過重洋漂大海,但海風使我憂,波浪使我愁,我多瑙(河)故鄉其水流潛潛……你至今也沒有弄清楚這個歌的來曆身份,這個歌始終沒有出生證與戶口,然而它代表的才是你的憧憬思念、瀟灑風流、多情如瀑、無瑕如玉,飛翔如海鷗,吼叫如海狗。

從詩到了散文,你會背誦:“青春,青春,你什麼都不在乎……”你愛背誦:“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你還背誦魯迅的“他們粗暴了或者將要粗暴了”,其實你缺少粗暴的勇敢拚搏,你其實相當害怕流血。你卻生在了鐵與血的時代。該出手時,你怎麼能來上半點猶疑?你在這個愛情欲來未來之際,醉心於遊泳與滑冰,醉心於工作與學習與反省自己的諸多缺點。你的反省的圭臬是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修養》,你們在小組會上一麵朗誦“修養”一麵流淚,共產黨員的修養本來應該那樣好,而你遠遠沒有做到。

最主要的是,你要寫一本書,與你想的你讀的你感覺的你含淚的你承受的一切酸甜苦鹹辣澀鮮、悲歡離合情仇怨、生老病死駐壞滅、吉凶禍福智愚殘相比較,奇巧的故事算得了什麼?花花草草算得了什麼?回腸蕩氣算得了什麼?驚人衝天算得了什麼?大言蓋世算得了什麼?要泄露給人們的是天機,是細密也是籠統,是壯烈也是淒然,是堅強也是柔弱。人的,命的,生的,愛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真實與虛偽的,分明的與混亂的,驚觫的與難解的,幾千年來沒有人認真感覺過,感覺了也沒有人認真書寫過,書寫了也沒有誰寫出來過,那深藏的與詭秘的,那微渺的與飄搖的,那最最動人卻也是最最捉摸不定的一切,那尚未命名的章節,那尚未有的知音,那知音尚未降生的神秘交響!

34

始終無法解釋,你喜歡遊泳,八十年來你至少遊過五十個夏天的泳。你甚至敢於從懸崖上跳水,你破浪乘風弄潮戲濤。你也喜歡滑冰,然而八十年來你隻滑過一個冬天,事實上前後隻有一個月,無非是四次至五次的冰。

就是那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冬天,冰場是用席棚搭成的。大喇叭裏不斷播放著俄文的《有誰知道它呢》,她的卷舌音與圓唇元音都令人銷魂。誰知道他為什麼目光一閃?即使在貧困和寒酸的時代,滑冰者們仍然穿的紅襖綠褲,仍然有彩色的圍巾、頭巾、手套、毛線與絨線小帽,還有各式皮靴、棉鞋與冰鞋。還有,相識的與互不相識的青年男女,似乎是常常是,在冰雪上,在燈影下,在寒風與熱氣中,他們目光一閃。

向我一閃吧,我的人!

你能否記得此生隻有此一冬體驗到的滑行、轉彎、內刃、外刃、提速、超速、降速、前傾、側傾、後傾、平衡、停步的自由與靈活,強健與飄飄然。是否記得任我行,憑我力,隨我行雲流水的自如,還有與許多男男女女一道飛跑,一道轉彎,偶然穿插,時而變卦,難免磕碰,甚而摔倒,始終熱氣騰騰的快樂?那冬天的熱烈,那嬉戲的喧嘩,那健康的飛舞,那鶴的立起,那燕的飛翔,那狡兔的騰挪,那獵狗的迅疾,那少女的婀娜,那少男的英豪,這一切隻如昨日。我在冰場上等待著你,有誰知道她呢?她是誰?她能知道我的價值?她能想念我嗎?五筆字型中,相信與想念、相仿、相鄰、相依都重碼,都相通。這裏有倉頡的埋伏喲!而且相信就是期待,想念的不是你現在的差強人意,而是你此後的光芒四射,生龍活虎。我在歌聲中期待著你,有誰知道它呢?我在眾人中尋找與傾聽著你,有誰知道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