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慚愧,你沒有任何的背景,你沒有任何的資源與條件,你無爹可拚無財可炫無威礙屁的路子門子可走,無足夠的熱量管理層蛋白蛋黃維他一條命的營養催豬劑瘦肉精硝酸銨。你的貧窮與早慧過早地去當救國兒童救民小子使你耽誤了體力體形腰腿直到腳巴丫子的壯觀。但是你有宏大的頭顱,你有端正的絕不平板的鼻梁,你有發達的胸肌,你有不差的力氣,你有清明亮潔的眼珠,你有莊嚴乃至悲痛的嘴角,你有程序井然的心髒與呼吸係統、神經係統,你有美好的音質,你有絕佳的分辨聲音的耳朵,你有靈敏的神經纖維,你有清晰的思辨,你有超級的反應與靈動,你有絕不叫苦,最多是苦笑的耐力。你有寧教天下人負我我決不負任何一人的至善選擇,你有寧當東郭先生不當惡狼、寧當善心的農夫不當恩將仇報的毒蛇的明辨,你不怕被狼誣告被蛇狠咬以身飼虎。你補充了中國明代馬中錫的《東田傳》與來自希臘的《伊索寓言》。你在鉤心鬥角、刀槍劍戟、陰謀如林、陷阱如海的年代保持了善意。你情柔似水,誌堅如鋼,心明如鏡,才高如峰,理盈如海。你分析起來、判斷起來、論述起來都是快刀亂麻,心如明月,條分縷析,平展鋥亮,一掃昏聵、糨糊、愚蠢、狡詐、斤斤計較、患得患失尤其是可厭可鄙的嘀嘀咕咕囉囉唆唆。
你完全可以相信,你帶給你的好人的是幸福,是光明,是清醒,是智慧,是坦途,是天天喜,是步步誠,是成功。你快快寫信,你可以寫得文明禮貌而又誠懇樸實,在說“我愛你”以前你應該說“我真的喜歡你”。在說我想念你以前,可以幹脆說“我想你了”。赤子之心赤子之言是無罪的。你應該送她一本書。你可以給她買一塊剛剛出烤爐的熱白薯。你可以直著脖子給她唱一首家鄉的民謠。要不就幹脆用意大利文唱《重歸蘇蓮托》。你可以用加拿大民歌《紅河穀》的調子唱起西班牙內戰時期被佛朗哥消滅了的左翼遊擊隊的隊歌:“多少個同誌,倒在山下,雅拉瑪開遍鮮花。”如果是真的,你當然可以對她說:“我昨天晚上夢見你啦。”雖然沒有趕上火車,你仍然按時到達了克裏米亞。如果你還沒有夢見過,你至少可以說:“我在想,是不是昨天晚上夢見了你。”夏天你不妨一次給她買十支冰棍或者七個大西瓜。你當然有性格,有性格的人會給女孩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你可以給她介紹蘇聯影片《勇敢的人》《偵察員的功勳》《夏伯陽》《列寧在一九一八》還有意大利新寫實主義影片《羅馬,十一點鍾》《偷自行車的人》。你會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她長得像蘇聯影片《她在保衛祖國》裏的女遊擊隊長巴莎。尤其是她的嘴、嘴角、下唇。想到她的唇你會潸然淚下。你追求愛情就像追求光明、勝利、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還有永遠的春天。你永遠歌頌卓婭與舒拉的故事。你絕對不應該放過光明與幸福,你絕對不可以麵對愛情而畏首畏尾,前怕狼,後怕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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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你曾經我也曾經,我們都曾經,我們經曆了偉大的風暴,我們取得了偉大的勝利,從而更渴望新的更偉大十倍的勝利。叫作從勝利走向勝利,這是一個好夢。我們可能把記憶與想象,把希望與現實,把激動與觀察,把期待與滿足,把心願與分析混淆在了一起。那是一個不眠的年代。夜兩點了,到處明晃晃的電燈,開會的仍然開會,彙報的仍然彙報,統計的仍然統計,報告喜訊的仍然報告。新的工廠機聲隆隆,新的工人文化宮放映電影,新的舞廳蓬拆蓬拆,新的破獲等待著人民的鐵拳重錘。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在炒炒麵,噴香的小麥粉的氣味,預告著朝鮮半島東線西線的攻勢即將開始。大家相信,隻要晝夜操勞,廢寢忘食,拚老命,拚小命,拚所有的命,就能戰勝資本主義,戰勝杜魯門與艾德禮,就能解放一切尚未解放的地方。我們的加班加點直接決定著世界英特納雄耐爾的勝利的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