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我又夢見了你(2)(2 / 3)

這麼說你不在嘍,而那聲音又像是你自己的,電話裏響著那永遠的溫柔的大管的樂聲,隻是聲音分外低迷。是你自己親口告訴我你不在那裏,這在生活裏不合邏輯,但是在夢裏它是那樣動人親切有趣,像西瓜一樣多汁,像柿子一樣又甜又澀,催人落淚,依依在話筒中,曆曆在聲音裏。匆匆的我根本不在乎這裏麵有沒有分析,隻有感動,隻有飲泣,隻有消不了磁的頑固,隻有急忙地再撥撥撥。我趕緊又撥另一個電話,不再是東城的電話了,現在是北城的,“43845”,我真喜歡這五個數字,這幾個數字的平仄與韻律好像出自李白古風古體。北城的電話告訴你不在北苑與圓恩寺,還有海澱,安定門,平安裏。許許多多的電話我不停地打著、撥著、聽著、叫著,電話變得這樣沉重,號盤好像焊死在話機上了。所有的電話都告訴我找不到你。

當我撥通東城的電話的時候你到西城去了。當我撥通“4”局的電話的時候,你到“3”局去了。當我撥通南城的時候你在北地。當我叫通市中心的時候你在郊區。我看見你奔忙在市郊的麥地裏,再一定睛,你不見了,我仍然沒有與你通上話。無論如何我不知道你在哪裏。我相信我們坐著無軌電車相向而行,失之交臂。在入夜的少燈的街上尋找,我覺得每一輛公共汽車與無軌電車的車窗後邊都肯定是你。而他們居然、竟然都不是你,一個也不是你。我知道你已經不梳小辮子,你的準確性如黑金墨玉。

這時牆上的電話變成了一隻貓,貓發出淒婉的喵嗚聲。它也需要愛情,需要情歌與情詩朗誦。電話線變成了綠色的藤蔓,藤蔓上爬著毛毛蟲。貨架上擺著的香煙都冒起了藍色的煙霧,每包香煙裏都響著一座小鍾,鍾聲咚咚當當,預告耶誕與犧牲節。鍾聲為我們不能通話而苦惱地報警。隊伍緩緩地行進。貓說:“她也正在給你打電話呢。”這時,星星在滿天飛舞,卻一個也抓不住。然後天亮了,我急匆匆地跑回汽車和火車,跑回我的鏗鏘作響的工地。他們大部隊在修公路,計算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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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用大會戰的方法修路,用拚老命小命的方法修路,和許多勞改犯人勞教人員一道修路,唱著紅彤彤的戰歌修路,冒著土方塌倒的危險。從城市轟來了一大批當時認為是閑人是雜人是準寄生蟲的人或是有曆史與思想“問題”的人子,戴著眼鏡、戴著草帽、戴著護肩、戴著套袖、帶著各種南北方言口音,一道修路。還一道看戲聽戲,包括趙燕俠與吳素秋,梅葆玖與李世濟,紅娘與白娘子。紅娘與白娘子似乎也參加了山腰修路的大部隊。人民當時一定堅決擁護將賈寶玉、張君瑞、柳夢梅、許仙派到公路大隊。那時的路艱險浪漫深重寒磣石沙二三級。那時的路是喊出來的拚出來的鬥爭出來的比賽出來的。

後來用承包與招標的方法修路,用進口的與國產的機械修路。現在的路人性化但是腐敗,有效率效益但是黑幕重重。有此說,那時候有人因為汙點而離開城市上崗下鄉修路。現在有官員因主管修路而玷汙落馬,從而被槍決了。據說。

世界永不完成,更不完滿。

這也是在夢裏互相尋找:富裕與淳樸、熱烈與科學、正義與事功、詩情與效益,理想與現實,失之交臂,緣慳一瞬。

修路的一個插曲是打不通電話。這就是那個時代的不朽記憶,歸屬於成長、前進、瘋狂、往昔,真個著急。它是一個母本,一個源代碼,化作無數升級版或亂碼版或破碎版或蠕蟲病毒加殺毒版。成為氣血雙虧的中草藥,成為陰陽俱補東方不敗金丹,成為悲傷的薩克斯管與馬頭琴高昂低沉輕揚婉轉哀哭的合奏曲,成為我的人人誇獎的豁達與貫通的隱痛,成為我的不可拍賣也不可見光的私密。從來不怕私密,從來不怕把私密告訴你。這個打電話的故事,正確地說是打不通電話的故事成為我的永遠的詠歎的淵藪,我的詩情永駐的密碼,我的永久的煩悶、壓抑與激越,我的被說成什麼常青樹的基因,我的越滾越大的雪球,也是我老年性慢阻肺的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