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我又夢見了你(2)(3 / 3)

我的美夢隻不過是常常給你打通電話而已,我找得到你,當我獲得了三個月或者半年一次的休假的時候能夠見得著你,能夠不要夢中苦苦地將你尋覓。我聽到了你,我見到了你,我摸到了你的手,我摟住了你的整體。那時候每一雙紅色的坤鞋與灰色的風雨衣和乳白色的紗巾都讓我牽繞縈回,枉想癡呆。你叫我怎麼辦呢?我的二十五歲,我的三十七歲,我的……七十七歲,離開了你!

後來我們在一起點燃爐灶,我砌的爐灶歪歪曲曲,這使我怪不好意思。人家往火裏添煤,我們往裏麵填充石頭,這怎麼行!然而我們向石頭發出了激情之力激情之功。石頭也熊熊燃燒燃燒,石頭不能不有熱力。如果足夠熱,它將發出藍色的迷人的光焰。火很美,很溫暖但又不燙手,我們可以把兩雙手放在藍火裏燒,我們可以在火裏互相握手,隻覺得手柔軟得快要融化。你的手指上有一個小疤。我驚呼你受傷了,你說受傷的不是你,而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這火變成了溫暖的水流,這水流變成了大洪水。洪水從天上流來,從房簷上衝下,從山穀衝來,從地底湧出汩汩地響。人群紛紛躲避,我不想躲避。

洪水流來了,卻沒有衝走我,和你,和油和米和蜜。或者已經衝走了卻和沒有衝走一樣,就像坐在火車上你明明一動也沒動,火車卻正在飛馳。

我好像停止了呼吸,在水裏人是可以不呼吸的。是不是我長出了鰓?我的周圍是漂浮著的房頂、木材、鍋和許許多多的月亮如漫步者。青蛙成隊遊過,我好像已經變成了一條水蛇,而你穿著白紗做的衣服,顯示出你的非人間的笑容,隻有我知道你笑容的芳香,隻有我知道你笑容裏的悲淒。你坐在水麵上,問我吃不吃餃子,你把餃子一個又一個地扔到水裏,水裏遊動著一條又一條白魚。有一條水蛇在泡沫中靈活地遊動,它領著我在水底打了一個電話:

喂,喂,喂……哈囉,阿路,嗯哼,嗨哎,密西密西。

是我。是你嗎?是我呢。

你說,是我,我感動得在水裏轉起圈來,像一朵旋渦,從旋渦中生出一朵蓮花,脖子上套著花環的小鹿在山坡上奔跑,鬆濤如海如雨。

瞧,你聰明的,你咂出點味兒來了,悲哀是美麗的花圃,煩悶是深邃的泥漿,禁錮激揚著不屈的靈魂,困乏呼喚著春天的千紅萬紫,幽靜敏感於細小的竹葉與螟蟲,粗暴誘導疑惑,疑惑產生什麼樣的珍稀!哄鬧反擊著清明與步驟,你悲苦的人、生命與頭腦身軀!你的孤單是你付出的代價,你的不茍是你今後的高揚的起步踏板。當然可以低下你驕傲的頭顱,當然可以和光同塵韜光養晦挫銳解紛,當然可以少言少語藏拙養樸,當然可以欲進先退再退再再退退了又退。“再退就沒有路”了,武家坡上的王寶釧作如是說。然而是有路有山有田野也有天空的,且退為零,且退為負,且退為吾喪我,我已經沒有了我自己,除非,除了我在流暢光潤的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