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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沒有別的,一切是為了生活,源於生活,從屬於生活。生活是力的唯一源,不論軟硬,力是流,非源,絕不是相反。比如吃肉,然後拉動了畜牧屠宰業加工與烹調炊事炊具餐具各行各業,是因為肉香、解饞、滋養、給力,絕對不可能是為了顯擺動用肉食者的阿堵實力或素食者的雅實力、肉食的陽剛實力與辟穀者的清爽神仙實力。恩格斯注意到了火的使用推進了肉食,而肉食促進了大腦發育,倒也是品質、效用與力量的統一。當然吾儕也要對素食主義致敬與推崇。肉食與素食,與溫暖、避雨、防蟲、性欲、情愛一樣,都是生活、生活的需要與樂趣,都是生命的題跋中應有之義,都是先驗的,不需要後天的培養訓練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的。所以都是文學的源泉與綠地。
怎麼樣歌頌那吃得不那麼飽的日子裏的蘿卜燉羊肉加洋蔥頭?十年久旱逢甘雨,萬裏他鄉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燭夜,範進金榜題名時。那麼,餓鬼見到蘿卜燉羊肉時有多麼激情多麼勃起也就可想而知了。
饅頭萬歲,米飯萬歲,排骨萬歲,雞蛋萬歲,馬鈴薯與卷心菜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們的偉大民族的遺傳基因裏有著太多的饑餓元子。我們的民族吃飽的年頭太少太少,吃而不飽直到無物可吃的年頭太多太多。
洋蔥在新疆的說法來自波斯語,叫作匹亞茲。它一瓣一瓣,一層一層,白裏透綠,綠裏透紅,辣裏含飴,甘甜中辛辣得你鼻酸淚流,百感交集。洋蔥是生命與嗅覺味覺食欲的證明,是自己存在的證明。辣椒,青椒、紅椒,光輝豔麗,如玉如脂,燃燒如火,同樣是甘苦爽利,芬芳清鮮,證實了生命生活的五光十色,美不勝收,更證明了辛辣、針砭與疼痛的活力熱力。邊疆的西紅柿呢,從八月長到十一月,不像內地的洋柿子難以挺得過雨季。本地人最愛吃的涼拌菜叫作皮辣紅,內容是匹亞茲、青或紅菜辣椒,再加西紅柿。色豔而內樸,味強而有致,營養而親民,隨和卻鋒芒畢露,豔其外又厚其中。
皮辣紅的發音很像維吾爾族一個男子的姓名:比爾阿洪或比爾阿訇。而在那一切食品都要限量供應的日子裏,皮辣紅是什麼?是窮人美,是乞丐的盛宴,是光棍漢的打眼放炮,是麵對強勢仇敵與強梁霸道的一聲操你媽。是民歌《小放牛》,是小令“小橋流水人家”,是笛子獨奏“放風箏”?那麼蘿卜燉羊肉是什麼呢?是大慈大悲大恩大德。是十四行詩?是拜倫?是柔巴衣西域格律?是疆風還是樂府?是史詩還是《蘇幕遮》與《霓裳羽衣曲》?《蘇幕遮》也是唐明皇的首創,太上皇也注意了汲取西域的節奏。還是貝多芬的阿克肖那塔——熱情奏鳴曲?是君子好逑?是高粱地裏的“我爺爺”抱起了“我奶奶”。是伊犁河穀之夢?是亂世的溫柔旖旎之鄉?是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是福祿壽喜之神?是天恩天餉天無絕人之路天降大任於斯人天成好事,吃罷一頓飯當然是阿米奶,安拉乎艾克拜爾——真主偉大,大哉我主,感恩真主!
什麼時候,願俺的文學作品也帶來皮辣紅與蘿卜燉羊肉曾經賜給主的子民們的熱淚與狂喜!
與蘿卜羊肉的超凡成就有關的是你老兄一係列優良的品質與功能。你因了橡膠耐性與鋼鐵堅持性而買到了肉,你手執肉票排了三個半小時的隊。不但排上了肉,而且與身前身後的各民族排隊人用各種不同的語言,包括漢藏語係、印歐語係、阿爾泰語係的語言交談搭訕,變成了朋友兄弟,為邊疆各族人民的團結與偉大祖國的統一穩定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貢獻。你還有可能由於人緣良好、群眾路線、本土化、接地氣,好比種子,走到哪裏就在哪裏生根開花,而獲得更多更多的不必用肉票而買到連骨肉的機會,這可是天恩祖德積善悲憫,莫問收獲,但問耕耘,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中華優秀文化顯了靈,成了功!當然這裏也有兩難悖論,妻子要求你把肉洗淨才可下鍋,但當地人民說洗肉大大影響肉湯與肉品的味道。如此這般,中庸之道,冷水暴洗,火候掌握在洗與未洗之間,便成了可取的思路,哲學喲,您!
還熱愛勞動往缸裏連挑了三挑清水。一根扁擔顫悠悠,勞動人民的優秀品質咱也夠得著,沾得上。沒有能做到挑擔茶葉進北京,倒是挑了好幾擔水灌入自家水缸。水汪汪的時候你喜歡對缸說話對缸唱歌對缸喊萬歲,忠貞不貳,大大地善良遜順。你與妻子共同卸了兩噸半煙煤,把塊煤碼成城牆,把煤渣用鐵鍁一鍁鍁收進牆裏,堆積如假山盆景。你與妻子黑油油如來自剛果的國際友人,至少如東方歌舞團的演員河北省滄州市南皮縣老鄉朱明瑛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