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榮獲斯大林文學獎紀盛(2)(3 / 3)

不要怕勝利。勝利也有哭泣,當然,天經地義,沒有哭泣哪兒來的勝利?不要怕哭泣,哭泣後也許輪到你的正是勝利。這樣的事例同樣是不勝枚舉。哭多了你會自然而然地覺察到了可笑。笑多了,玩多了牌戲酒戲,酸奶造得太成功了,造得與北京的罐裝一毛五的酸奶不分軒輊了,你當然會大哭一氣。在供應匱乏的年代你也有數次油炸年糕的壯舉,何等地豪邁、英勇、壯烈、堅強、感天動地!在粗糲冷峻的時期你突然為憶起的一首李麗華唱的《千裏送京娘》而淚灑襟袖,然後假裝是風沙迷了眼。在屁熏臉綠的當口你與妻飯後一口氣唱了幾十首蘇聯革命歌曲,對不起,這些歌兒誰也搶不去。在連續數天的仲春風雪之後你聽到了往年黃鸝的婉轉歌喉,感覺到了暖意以至發現了這個年度的青草小芽,你立即怎樣地自信,怎樣地感恩,怎樣地熨帖,怎樣地冰融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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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裏我想起了你。已經西去的朋友,已經到極樂世界的友人!我明白你的平安,你其實過得也還可以。你們是桃木麻將牌的製作人。小小木塊的敲擊聲與雨點般的流彈聲成為那個年代的背景音樂。可惜,我沒有出席你的葬禮,如果我在場,我會關心有沒有一副桃木麻將牌陪你火化。你的早先的妻子近況如何呢?在我首次見到你們的時候,我幾乎懷疑你們是直接從蘇聯畫報上剪下來的一對健康男女。你們倆的眼睛都大而明亮,這是讓北方人活活羨煞的,你的嘴角上帶著一種揚揚得意的表情,這在逃荒的所謂“盲目流入”某地的人眾中也是很少看到的。而你妻子臉上的微笑,她的潔白的與略略顯大的整齊的牙齒,都與我國的饑餓的農村不相匹配。

對不起,這裏不斷地說到饑餓,那是一個比較饑餓的年代,所以是一個事實上比較務實言語上比較大牛的年代。從那時開始,已經過了五十六年。柴可夫斯基隻活了五十三歲,而王勃隻活了二十六歲。我們分別以後的時間已經夠柴可夫斯基活一輩子、王勃活兩輩子以上。而這一切對於當事人隻不過是昨天。昨天我們住在同一個小院子裏。昨天我們好年輕噢,昨天我們一起跳躍過橫竿。昨天我與你掰腕子。躲避的自由使我們相遇。你們躲避饑餓,我們躲避槍彈,槍彈打落了剛剛“坐”在蔓上的小小南瓜。揚聲器號召著浴血奮戰,美好的語錄歌裏滲發出一點冰冷,尤其是凡是反對就要擁護的堅持。這裏有戰鬥的一切條件,武器、義憤、組織、衝動、堅定與堅決,除了理由。人們會因為毫無的隻等於零的事由而開戰,這太驚異。卻原來盲目是最大的激情之源,毫無是最大的理由的大廈房基,煽情是最大的驅動熱能,為藝術而藝術、為戰鬥而戰鬥、為英勇而英勇是最威權的邏輯格式。已經被邊緣化的則是退避三舍。退避到曆史圈外,退避到勝負戲外,退避到舞台至少是水銀燈照明之外,退避到莫知就裏的廝殺以外,退避到踴躍欲試之外。更是退避到日程之外。從小養成了習慣,預計日程,安排日程,按你的或者更高端的老板日程辦事生活。這一回,你發覺了、你嚐盡了關我屁事的僥幸與悲涼。你擺脫了日程的堅定性所帶來的表態、緊跟、轉圜、認可、求饒、下手的尷尬與艱難。

嗚呼,卷入容易退出難,看到熱心卷入的那些人拙劣愚笨到那般田地,你怎能不想一試身手?然而陷入了跳不出來怎麼辦?練兩下容易自保難。按性格,你最最拒絕的是袖手旁觀,是虛度時光,是無所事事,是昏天黑地,是遊手好閑,是隔岸觀火。但是你做到了,你必須做到,你失去了與聞其盛的可能,你沒有了上刀山、下火海、跳懸崖、落陷阱、終於體無完膚的權利。你得到的是與百姓,與草民,與“盲流”,與“胡人”,與年輕美麗幸福的你們共度特殊時光的機會。機會就是機遇,用寧波話講就是寄女。推動了大顯身手與粉身碎骨的可能以後你與寄女一起安居樂業。你想相信,他們你們本來就是與你一樣地優秀。本來嘛,寄女並不是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