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骨精

處州地多山,麗水縣在仙都峰之南,土人耕種,多有開墾到半山者。山中多怪,人皆早作早休,不敢夜出。時值深秋,有田主李某到鄉刈稻,獨住莊房。土人恐其膽怯,不敢以實告,但戒昏夜勿出。一夕,月色甚佳,主人閑步前山,忽見一白物躄踴而來,棱嶒有聲,狀甚怪。因急回寓,其物已追蹤而至。幸莊房門有半截柵欄可推而進,怪不能越。主人進柵膽壯,月色甚明,從柵縫中細看,乃是一髑髏咬撞柵門,腥臭不可當。

少頃雞鳴,見其物倒地,隻白骨一堆。天明,亦不複見。問之土人,曰:“幸足下遇白骨精,故得無恙。若遇白發老婦,假開店麵,必請足下吃煙。凡吃其煙者,從無生理。月白風清之夜,常出作祟,惟用苕帚可以擊倒之。亦終不知何怪。”

黿殼亭

乾隆二十年,川東道白公,以千金買一妾,掛帆回任,寵愛異常。舟過鎮江,月夜泊舟,妾推窗取水,為巨黿所吞。主人悲恨,誓必得黿而後已,傳諭各漁船協力搜拿,有能得巨黿者賞百金。船戶爭以豬肚羊肝套五須鉤為餌,上係空酒壇,浮於水麵,晝夜不寐。

兩日後,果釣得大黿,數十人拽之不能起,乃以船纜係巨石磨盤,用四水牛拖之,躍然上岸,頭如車輪。群以利斧斲之,滾地成坑,喳喳有聲,良久乃死。破其腹,妾腕間金鐲尚在。於是碎其身,焚以火,臭聞數裏。一殼大數丈,堅過於鐵,苦無所用,乃構一亭,以黿殼作頂,亮如明瓦窗。至今在鎮江朝陽門外大路旁。

怪怕講理

蘇州富翁黃老人者,年過八十,獨處一樓。忽見女子倚門而望,老人壯年曾有愛女卒於此樓,疑是女魂,置之不問。次晚又見,則多一男子矣。至第三日,一男一女,跨身梁間,兩目下注。老人故作不見,俯首看書。其男子乃下,直立老人旁。老人笑問曰:“足下是鬼耶,此來甚差!我年已八十餘,死乃旦夕事,不久與君為同類,何必先蒙過訪?若是仙耶,何不請坐一談?”怪不答,但長嘯,四麵樓窗齊開,陰風襲人。老人喚家人上樓,怪亦不見。

後數月,二媳一孫皆死,僅存一小婢。老人恐此女身後無依,乃贈與西席華君為妾,生三子。現在浙江臨海縣華公署中。此事華秋槎明府為餘言。

婁真人錯捉妖

鬆江禦史張忠震,甲辰進士。書房臥炕中,每夜鼠鬥,作鬧不止。主人厭其煩,燒爆竹逐之,不去;打以火槍,亦若不知。張疑炕中有物,毀之,毫無所見。書室後為使女臥房,夜見方巾黑袍者來與求歡。女不允,旋即昏迷,不省人事。主人知之,以張真人玉印符放入被套覆其胸。是夕鬼不至,次日又來作鬧,剝女下衣,汙穢其符。

張公怒,延婁真人設壇作法。三日後,擒一物如狸,封入甕中,合家皆以為可安。是夜,其怪大笑而來曰:“我兄弟們不知進退,竟被道士哄去,可恨!諒不敢來拿我。”淫縱愈甚。主人再謀之婁,婁曰:“我法隻可行一次,第二次便不靈。”張無奈何,每晚將此女送入城隍廟中,怪乃去。一回家,則又至矣。

越半年,主人深夜與客奕棋,天大雪,偶推窗漱口,見窗外一物,大如驢,臉黑眼黃,蹲伏階下。張吐水正澆其背,急跳出窗外逐之,怪忽不見。次早,女告主人曰:“昨夜怪來,自言被主人看見,天機已露,請從今日去矣。”自此怪果絕。

陳姓婦啖石子

天台縣西鄉賽會迎神,神袍微皺,有婦人姓陳者為扶熨之。晚歸,見金甲神自稱將軍擁眾至,儀衛甚盛,雲:“汝替我整衣,有情於我,今娶汝為妻。”帶點心與啖,皆河子石也。婦人啖時,甚覺軟美。小者從大便出,大者仍從口內吐出,吐出則堅硬如常石子矣。父兄俟其來時,使有勇者與格鬥。良久,婦人曰:“傷其錘柄矣。”次日至野廟中,有五通神所執金錘有傷,乃毀其廟,神亦寂然。

天台縣缸

天台縣署中,到任官空三堂而不居,讓與一缸居之,相傳為前朝故物。缸有神靈,能知人禍福。凡縣尹到任,必行三跪九叩禮祭之,否則作祟。官當升遷,則缸先憑空而起,若有係之者;當降革,則缸先下降,漸入土中。平時缸離地寸許,從不著土。餘心疑焉。

壬寅春,遊天台山,地主鍾公醴泉邀飲署內,酒後言曰:“署中二古物,盍往一觀?”書室西有老桂參天,旁懸一匾,乃明天啟四年邑宰陳命眾題額。轉過三堂,則缸神所居,其大如鼓,一黃沙粗缸耳,中有小穴。吏雲:“此神口也,牲血涔涔,皆曆年來所享雞豕。”餘以扇擊之,聲鏗然;以竹片試其底,毫不能入,並非離地者。鍾公駭然,餘笑曰:“我擊之,我試之,缸當禍我,不禍君也。”已而寂然。此缸載《天台縣誌》中。

木姑娘墳

京師寶和班,演劇甚有名。一日者,有人騎馬來相訂雲:“海岱門外木府要唱戲,登時須去。”是日班中無事,遂隨行。至城外,天色已晚。過數裏荒野之處,果見前麵大房屋,賓客甚多,燈火熒熒然微帶綠色,內有婢傳呼雲:“姑娘吩咐,隻要唱生旦戲,不許大花麵上堂,用大鑼大鼓,擾亂取厭。”管班者如其言。自二更唱起,至漏盡不許休息,又無酒飯犒勞。簾內婦女,堂上賓客,語嘶嘶不可辨,於是班中人人驚疑。大花麵顧姓者不耐煩,竟自塗臉扮《關公借荊州》一出,單刀直上,鑼鼓大作。頃刻,堂上燈燭滅盡,賓客全無。取火照之,是一荒塚,乃急卷箱而歸。

明早詢土人,曰:“某府木姑娘墳也。”

雷誅王三

常州王三,積惡訟棍也。太守董怡曾到任,首名訪拿,王三躲避。其弟名仔者,武進生員,正在娶親,新人入門,而差役拘王三不得,遂拘其弟往,管押班房。王三知家屬已去,則官事稍鬆,乃夜入弟室,冒充新郎,與弟婦成親。

次日,差役帶其弟上堂。太守見是柔弱書生,湣其無辜,且知其正值新婚,作速遣還。寬限一月訪拿王三。其弟入室慰勞其妻,妻方知此是新郎,昨所共寢者非也,羞忿縊死。其嶽家要來吵鬧,而赧於發揚,且明知非新郎之罪,乃曰:“我家所賠贈衣飾,須盡入棺中,我才罷休。”新郎舅姑哀痛不已,一一從命。王三聞之,又動欲念,伺其攢殯之處,往發掘之。開棺,婦色如生,乃剝其下衣,又與淫汙。汙畢,取其珠翠首飾藏裹滿懷,將奔上路。忽空中霹靂一聲,王三震死,其婦活矣。

次早,管墳人送信於其弟家,迎歸完娶。太守聞之,命斲王三骨而揚其灰。

鐵匣壁虎

雲南昆明池旁農民掘地得鐵匣,匣上符篆不可識,旁有楷書雲“至正元年楊真人封”。農民不知何物,椎碎其匣,中有壁虎寸許,蠕蠕然似死非死。童子以水沃之,頃刻,寸許者漸伸漸長,鱗甲怒生,騰空而去。暴風烈雨,天地昏黑,見一角黑蛟與兩黃龍空中攫鬥,冰雹齊下,所損田禾民屋無算。

圖公為神

乾隆己醜,兩淮鹽院圖公思阿到任,清操卓然,每日用三百文。遇商人和平坦易,慈愛諄諄,人以為百餘年來無此好鹽政也。年七十三歿。前三日,遍召幕客戚友曰:“吾將歸去,君等助我摒擋鹺務,以便交代後人。”眾鹹疑之,以為讕語。公笑曰:“吾豈斯人者哉!”臨期,自草遺本畢,沐浴冠帶,趺坐而逝。

三七之期,群商往哭,其妾某夫人遣人問曰:“諸位老爺可知道天下有思州府否?”曰:“有,此州在廣西省。未知夫人何故問之?”曰:“妾昨夜夢老爺托夢雲:『我將往思州府作城隍,上帝所命。』”於是眾商嘩然,知圖公果為神,又不知何緣宦此遠方也。

隨園瑣記

餘姨母王氏得疾將死,忽轉身向裏臥,笑吃吃不止。其女問之,曰:“我聞袁家甥將補廩,故喜。”時餘猶附生也。姨卒之次年,竟以歲試第三補廩。

先君子亡時,侍者朱氏亦病,呼曰:“我去!我去!太爺在屋瓦上喚我。”時先君雖卒,而朱氏病危,家人慮其哀傷,並未告知,俄而亦死。方信古人升屋複魂之說,非無因也。

閽人朱明死矣,複蘇,張目伸手索紙錢曰:“我有應酬之用。”為燒之,自始瞑。

甲戌秋,餘病危,見白麵小僮戴纓帽跪牀下,持一單幅,上書“家政條條,人口寥寥”八字。餘念此鬼戲我也,我亦戲之。是午飲胡椒湯,胸次稍寬,乃口號續雲:“可憐小鬼,隻怕胡椒。”僮一笑去矣。當熱重時,覺牀中有六七人縱橫雜臥,或我不欲呻吟而彼教之,或我欲靜臥而彼搖之。熱減,則人漸少,熱減盡,仍然一我而已。方信三魂六魄之說,亦屬有之。

至於夢兆,有不可解者。餘祖旦釜公好道術,夢至一山頂,有八人飲酒,如俗所畫八仙狀貌。餘祖至,群仙不起。餘祖戲曰:“八個仙人,十五隻腳。”李跛大怒,持杖將擊。群仙呼曰:“速謝罪!”拉餘祖跪謝,而杖已至腰,曰:“與汝三年。”驚醒後,腰上凸起如雞卵,群醫罔效,潰裂三年,竟卒。餘戲謂:“跛奴與我家不共戴天。”每見跛像,必痛詈之,亦複不能作祟。

姊夫王貢南祈夢於少保墳,夢一僧,狀獰惡,持棍追擊。貢南狂奔,見前麵群僧數十,圍坐草上。貢南求救,眾僧拉貢南入草中,而四圍膜手向外。追僧至,索貢南不得,喝曰:“無情種子,留他作甚?大眾閃開,領吾一棍。”貢南驚醒,至今無驗。

餘幼時,夢束數百萬筆為大桴,身坐其上浮於江,亦至今無驗。又立春日,夢關帝綠袍長須立空中,以左手擒我,右手持雷,從臍擊入,如烈火鑽灼。痛醒,腹猶熱也。或以為關帝戊午生,餘亦戊午得科之故,終屬強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