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陝西茶客

陝西茶客某,販茶江南,歸宿閿鄉旅店。其東廂先有居者,山東二布客也。彼此晚膳畢,閉門睡矣。客夢有怪物,披發,赤短須凹麵,撞門入,手持鐵索,取東廂二布客鎖之。隨鎖茶客,三人共索如魚貫然,縛門外柳樹上,怪又撞入他店去。二布客鐵鏈甚緊,不能動;茶客鏈稍鬆,苦掙得脫。驚醒,以為夢也。告店主,亦不甚怖。次日五更,店主大喊,東廂二客死矣。半裏外飯店中,亦死一騾夫。

山娘娘

臨平孫姓者新婦為魅所憑,自稱“山娘娘”,喜敷粉著豔衣,白日抱其夫作交媾穢語。其夫患之,請吳山施道士作法。方設壇,其妻笑曰:“施道士薄薄有名,敢來治我?我將使之作王道士斬妖矣!”王道士斬妖者,俗演戲笑道士之無法者也。即以手按其婦腹下,穢血噴之,法果不靈。

道士曰:“我有辟穢符在枕中。”命其徒取而張之,再坐壇作法。妻有懼色,亦坐幾上,揮帚作法,彼此鬥良久。其夫見三目神擒一白猴,大五尺許,投階前,猴俯伏。道士取而擲之,屢擲屢小,縮如初生小貓。乃取入瓦壇中,封以符印,旋有黑氣從壇中出。次日投江中,婦病遂愈。

瓜洲公子

杭州大方伯地方,有胡姓姑嫂二人,同居一樓。清明日,嫂見瓦上有搭柳為橋者,疑是兒戲,用竿挑去之。晚間,有羽衣男子突至臥牀前,曰:“我瓜洲公子也,與汝姑嫂有緣,故折柳做鵲橋,從瓦上度來,以應清明佳節,汝何得拆去?”言畢,住房中,憑二女為祟。其家請道士念《玉皇經》解禳之。道士方至,怪以溺器擲之,經卷淋漓。道士逃去。胡翁遣老媼五人守夜調護,則五媼發皆成辮,絲絲相接,非拖曳不能行。如是者月餘。

其女久有婿家,遂擇日嫁之,怪曰:“某家無緣,我不能往,在此徒挾一美,亦覺蕭索,請從此辭。”因謂胡翁曰:“我在此鬧汝久,甚愧無以為報。我有妹甚美,願贈汝為妾,未知汝肯納否?”胡請見,怪許之,命中堂垂簾觀之,果望見絕色女子。胡不覺心動,急請婚期。怪曰:“我願以汝為妹夫,而妹嫌汝老醜,心頗不肯。汝能將頤下須盡去之,則姻事成矣。”胡年五十餘,肥而多髯,惑其言,一旦盡剃之,怪在空中大笑而去,妹竟不來。

王白齋尚書為潮鳴寺僧

餘同年王白齋,少年美秀。初入學時,年才十七。偶遊潮鳴寺,見影堂老僧像,不覺毛發淅瀝,還家遂病。嗣後過寺不敢入。及探花及第時,夢老僧以線香五十四枝與之,曰:“我有三弟子:一夢麟,一錢維城,一汝也。汝將來司刑名時,當超度某案,再來歸依原位。”白齋秘而不言。後果為大司寇,壽五十四而終,卒不知所超度者何案也。

白天德

湖州東門外有周姓者,其妻踏青入城,染邪歸。其家請道士孫敬書誦《天蓬咒》,用拷鬼棒擊之,妖附其妻供雲:“我白天德也。為祟者,我弟維德,與我無幹。”孫書符喚維德至,問:“汝與周家婦何仇?”曰:“無仇。我路遇,愛其美,故與結緣。方愛之,豈肯害之!”問:“汝向住何處?”曰:“附東門玄帝廟側,偷享香火已數百年。”孫曰:“東門廟是玄帝太子之宮。當時創立,原為鎮壓合郡火災,故立廟離宮東首。汝何得妄雲玄帝廟耶?”妖雲:“治火災當治其母,不當治其子,猶之伐木者當克其本,不克其枝。汝作道士而五行生克之理茫然不知,尚要行法來驅我耶?”拍其肩大笑去。周氏妻亦竟無恙。

髑髏乞恩

杭州陳以夔,善五鬼搬運法,替人圓光,頗有神效。其友孫姓者宿其家,夜半,牀下走出一白發翁,跪而言曰:“乞致意陳先生,還我髑髏,使我全屍。”孫大駭,急起,以燈照牀下,則骷髏一具存焉,方知陳驅役鬼物,皆向敗棺中取其天靈蓋來施符用咒故也。孫初勸之,陳猶隱諱;取牀下骨示之,陳乃無言,即送還原處。未幾,陳為群鬼所擊,遍身青腫死。

錫錁一錠陰間準三分用

杭州龔薇垣生員,原任甘泉令龔明水之從子也。病中夢遊陰府,街巷店鋪,與陽間無異,惟黃沙迷漫,不見日月。見店鋪中有司櫃者,故所識也,趨往問路。司櫃者笑曰:“此間無路。汝至此,尚欲何往?”再問不答。薇垣不得已,彷徨道中。

有乘四轎嗬殿而來者,近視之,己之嶽翁某也,趨而問焉。翁慘然曰:“此非人間,汝何至此?”薇垣方知其身已死,因自述病中原委,並問其父母壽算。嶽翁曰:“此事非我所司,汝叔父明水先生現在王府教書,汝可往問。但王府尊嚴,侍衛甚眾,非重用門包不能通報。”薇垣問:“門包何物?”曰:“亦不過陽世通用之錫錁耳。凡陽世燒錫錁一錠,陰間準作三分用。或有破損濕爛者,僅準一二分用。”薇垣聞言,急走往王府,忘其身未帶錫錁。

至一宮門,侍衛者如麻,見薇垣,果伸手索賄,而薇垣無以應也,但口稱“家叔明水在此教書,煩為通報”。侍衛者怒,罵曰:“一老腐頭巾在府,已甚可厭,怎禁得又添一小腐頭巾來!”揮杖擊之,一驚而醒,家人已環泣於旁。後數月,薇垣忽無故縊死。

雞卵擔糞

杭州清泰門外有觀音堂徐姓者,其妻為五通神所據,每朔望,至其家飲啖,有事必預為通知。妻故窮苦,佐其夫糞田。神憐之,代為擔糞。以兩空殼雞卵為桶,盛糞石許,細竹管挑之,較多於木桶盛者。而所灌田尤肥。

狐丹

常州武進縣有呂姓者,婦為狐所憑。化作美男子,戴唐巾,為人言休咎,有驗有不驗。來問卜者,狐或外出,則命書一箋焚之,存其灰於壇中。狐來,口吐物,紅色,如小鏡然,大不過寸許,持向壇中照灰,便能朗誦所焚之語,絲毫無誤。照畢,仍吞入腹中。或曰:此狐丹也。狐有批答,輒令婦口授之,慮其遺忘,則以手掐婦手指之中節,便能記憶。雖長篇韻語,俱能成誦,過此則依然不識字也。

有某秀才,為婦中表親,欲與狐唱酬,囑轉致狐。狐曰:“有一對,秀才能屬對,即與酬答可也:『紅白桃花映紙窗,花無二色。』”婦以告,秀才不能對,慚而退。此狐至今猶存其家,錢竹初明府為予言。

處州溺婦奇獄

處州鄉民陳瑞送妻還其母家,路過半塘橋,婦溲於廁,久而不返。陳往尋不得,望前村攢屋中紅裙外露,急往視之,果其妻裙也。似被人曳入棺中,露半幅於外。心疑僵屍作祟,將斧出之以救其妻。訪問棺主,有張某雲:“此我家姑母棺也。姑母死時,年三十餘,其子又亡,無力營葬,久攢於此。”陳請開棺,初不許,陳哀求至再,始許之。劈開,則一白須男子,手持某妻之裙,而不見其妻之身。於是,陳以失生妻控官,張以失死姑控官,官不能斷,至今懸為疑獄。

道家有全骨法

杭州龍井初開時,商人葉姓者司其事。有倪某者,為葉擇開工日期。後十年,葉身故,倪忽暴病,有群鬼附其身,語音不一,曰:“還我骨!還我骨!”聲啾啾然,楚、越、吳、魯音皆雜有也,最後有自稱陳朝傅將軍者曰:“我助蕭摩訶南征北討,葬此千年,汝何得與葉某擅傷我骨?”家人環求曰:“此官府所命,主人力不能抗,將軍何不相諒耶?”將軍曰:“此雖公事不可違,然汝與葉某理宜將掘骨暴棺事告知官府。官府不從,便與汝無罪。今汝等並不告官,而擅將我等數十人骨混行拋擲,以致男裝女頭,老接少腳,至今叢殘缺散,鬼如何安?”家人請用佛法解禳,將軍曰:“佛無能為,惟道家有全骨法,汝往求之。”

於是,葉家人訪有禮鬥人施柳南、萬近蓬等,往而拜求,遂設壇於龍井。作法七日,見西湖神燈赫然,散滿水上,或迭高為塔,或橫排為雁字,或團聚如大車輪,或散作流螢萬點。須臾,鬥母下降,霞佩瓔珞,嚴妝不可逼視。牽二囚來,即葉某與倪姓也,皆跪階前。鬼數十爭來笞擊,鬥母喝曰:“此亦汝等劫數,毋庸仇怨。我命九幽使者盡提殘骨,為汝等補還可也。”少頃,髑髏數十具皆有白氣縈繞,旋滾成團,其缺處皆圓滿矣。將軍長丈餘,披金甲,率群鬼拜謝鬥母。葉亦解鎖,合掌膜拜而去,倪病遂愈。此事近蓬為餘言。

批地藏王頰

兩江總督於成龍未遇時,夢至一宮殿,上書“地藏王府”四字,殿上老僧跏趺閉目。於心念:“地藏王主人間生死事,家有老仆某,願而勤,久病不起。”因長揖告訴,求為延壽。再三言,僧默然不應。於怒,直前手批其頰。老僧開眼笑,屈一指示之。醒而告人,皆雲:“地藏王一指,當是延壽一紀。”已而仆病愈,果又生人間十二年。

儒佛兩不收

杭州楊生兆南,業儒,兼通禪學。歿後一年,托夢於其妻曰:“人死必有所歸。我故儒士,司魂者送我於文昌所,帝君出題試我,我不能作,帝君不收;司魂者再送我佛菩薩處,佛出經問我,我不能解,佛又不收。彷徨陰間,無歇足之地。不得已,將以某月日投生張某家。自念我一生好佛,汝須往告張家,勿以葷乳我,免再墮落。”張故兆南友也。臨期視之,其家果生一男,盤膝而生。哭三年不止,張氏啖以葷,哭遽止,而兒遂犯驚癇之疾。此乾隆四十三年事。

鳥門山事

紹興東關有張姓者,妻病延醫,行過鳥門山,遇白須叟相隨而行。時天已晚,覺此叟足不貼地,映夕陽無影,心疑為鬼。問其蹤跡,叟亦不諱,曰:“我非人,乃鬼也,然有求於君,非害君者。我有骸骨葬鳥門山之西,被鑿石者終日鑽斲,山石就傾,我墳中朽棺業已半露,不久將墜入河中。幸君哀我,為改葬之。君前去到新橋地方,有五個溺水鬼坐而待君,我為君先往驅除之。”出懷中朱家糕與張食曰:“明日請到朱家,以朱家包糕紙為證。”張與偕行至新橋,果有黑氣五團踞橋坐。叟先往折樹枝打之,聲啾啾然,盡落於水。張到醫家,叟再拜別去。

次日,張往朱家買糕,出其紙,果朱店中招貼也,告以原委,店主人悄然曰:“君所見叟,姓莫名全章,故餘戚也。渠改葬之事,何不托我而托君?想與君有緣。君命中不應死於五水鬼,故神靈命此叟為君驅除耶?”引張往鳥門山,視其墓棺,離水僅尺許,乃別擇地改葬焉。

楊二

杭州楊二,素以拳棒為事。夏夜,坐後園假山上乘涼,見石罅中出一小頭,先露其發,再露其麵。楊大駭,持棍擊之,頭不見。次日宿樓中,聞樓下有著屐聲往來曆落,疑為賊,然心念偷兒無著屐之事。有頃,屐聲緣梯而上,則一白衣人帶甬長帽,手持四方燈籠,嘻嘻然向楊而笑。楊擊以鐵尺,白衣人墜於樓下,作怒聲曰:“好打好打!待我喚夥計來,好好收拾你!”

次日,楊召其徒告之,諸無賴噪曰:“彼有夥計,我等亦有夥計,請護持老兄登樓打鬼。”於是治肴痛飲,各持器械登樓,鬼竟不至。雞鳴時,諸無賴各倦臥。平明起,尋楊二不見。覓之,已死於樓下竹榻上。

吳秉中

吳秉中,居葵巷,故予舊宅鄰也,延汪名天先生訓其子侄。月夜至館中閑談,見牆上有一老翁,長尺許,白發銳頭,坐而效其所為。吳吃煙,叟亦吃煙;吳拱手,叟亦拱手。以為大奇,呼汪先生觀之,先生所見無異。其侄錫九往觀,無所見。是年秋,秉中與汪俱死,而錫九至今獨存。

土窟異獸

閩商陳某,與諸客泛海,遇颶風,飄至一山腳下,見山崖平坦可步,相率樵采。初進,路甚仄,行一二裏,即覺開曠。時天色將暮,聞海風蕭颯,林鳥啾啁,不敢深入,乃歸。

次日,風更甚,舟不行,舟中人悔昨未窮其境,約再往,拉陳與偕。跡前徑行八九裏,有一溪,水色澄綠,旁有土山,不甚高,穴中似有物喘息。眾懼竄走,陳恃膽力,上在樹隱身覘之。

食頃,其物出穴外,大倍水牛而形似象,頂生一角,晶瑩犀利,盤踞石上長嘯,聲裂竹木。陳驚懼幾墜,但見虎豹猿鹿各以其屬至,俯伏其下,不止千計。其物擇肥者踐之,用舌舐其腹,吸其血,百獸皆股栗不敢動。食三四獸,複曳尾入穴。客乃下,尋舊徑歸,與眾言所見,終未知山與獸何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