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君親自來請,阿五也知適可而止。宋灝剛走,她就坐到鏡前描眉點額,然而粉施了一半,她又極厭惡地擰起眉,取出帕子沾上花油,擦了個幹幹淨淨。
阿五素麵朝天,穿了件極為普通的翠綠柳葉紋小襖去了錦繡園。園中皆是華衣美服,繽紛奪目。昔日燕王妃如今已貴為皇後,她見到阿五先是一怔,然後冷眼打量了番。
阿五恭敬施禮。皇後柳眉微揚,卻是不冷不熱地說道:“五夫人,你今天穿得未免太過素淨了。眾臣女眷都在,怎能如此不得體?”
阿五嫣然一笑,紅潤唇瓣微啟:“今日陛下擺得是素宴,我倒覺得花哨反而不得體。”
皇後被她說得一愣,無言反駁,隨後她側頭像是見到什麼人,忙親昵地攜起梅雪的手,笑容和煦。
“妹妹,我們去那邊瞧。”
六名宮婢跟隨前後,如同眾星拱月,襯得皇後無比尊榮。梅雪萬分小心地鞠身應下,踩著碎步緊隨。
她恨阿五,連背影都是冷漠得無法親近。這也難怪,阿五被趕出去三次,又被宋灝親自接回來三次,她不恨她,恨誰?
同樣,阿五不稀罕她的垂青,眾夫人與皇後說笑,她便獨自坐在亭中,喝茶賞花,時而側首往另一邊看去。
赤金簾幌後,他會在哪兒?
忽聞一陣銀鈴般的笑,一抹緋紅如風,卷起幾朵浪。榮陽公主駕到,貌若桃李,紅潤豐腴;杏眸流盼之間,神采飛揚,園中百花都不及她這般朝氣。
當初遇到楊逸時,阿五也是這個年紀,而如今她的笑已經比不上榮陽明豔,一顰一笑也了沒昔日的靈氣。她想或許他會喜歡這樣的可人兒,到時就會把她忘記。
想來釋然,再往那處看去,榮陽公主正與皇後調笑,不知皇後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瞬時漲紅了臉,咬了口銀牙,嬌羞地瞪她一眼,古靈精怪的模樣討人歡喜。
就在這時,福佑來此,他說宴已備下,請皇後與眾夫人入席。
錦繡園中設了春帳,紫紗帷幕隨風起落,如輕浪一層卷起一層。幕上金鈴叮當作響,驚擾了停在紗上的蝶。蝶舞翩躚,旋了幾轉飛到宴上,引得眾美人一陣笑。
帳中隔了一道簾,盈盈笑語自簾後而來。楊逸見人影閃過,心想哪個會是她?他側首看去,不料正見到坐於宋灝右側的榮陽,幾年未見,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不過眼睛裏還帶著一股孩子氣。
當年受的委屈不便細數,想來一陣抖擻。趁榮陽沒注意,楊逸忙把頭轉回去,目不斜視。榮陽朝他這處看來,他像木魚疙瘩不解風情,她不由咬牙跺腳,暗地裏拉下宋灝龍紋滾邊的寬袖。
過了片刻,宮婢魚貫而入,奉上禦廚精心烹製的素食。一道紅、一道綠,恰映這春意盎然。
說是春宴,還不如說是給榮陽選駙馬。在席多都是青年才俊,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各抒己見互不相讓。可惜榮陽早有意中人,一聽別人說話便無精打采,哈欠連連;而楊逸稍有動靜,她就正身而坐,故意側過去幾分,好讓他瞧見。
這些悉數不落地進了阿五眼裏,她垂眸抿幾口茶,麵色如常。宮婢前來奉食,衣裙不小心撩起一角簾,就在這起落之間,四目交錯,電光火石般一閃,她不由自主揚起淺笑,他莞爾,然而還沒能來得及看清彼此,薄紗垂落又隔在了中間。
極快極短的一瞬間,他為此等了半年,接下去的事對他而言都變得毫無意義。
宴過半,宋灝說要對詩,哪位才俊做得好,便由榮陽公主獻筆將此詩寫在錦繡園的花柱上。眾人一聽躍躍欲試,皆以花為題,爭先恐後張嘴就吟。楊逸一手托腮雙目呆滯,倒與宋灝雲裏霧裏似的模樣有得一拚。
底下輪完了一圈,宋灝側頭,看著繼續發呆的楊逸,笑著道:“定安,該你了。”
楊逸如夢初醒,連忙擺手推辭道:“臣隻會武,文不得。”
“咦?我可記得當初夫子對你讚賞有加,怎會文不得?快念!”
龍顏有些不悅,楊逸也隻能聽令,他絞盡腦汁,想了又想,便搖頭晃腦道:“一月二月桃花開,三月四月海棠紅;五月六月荷花美;七八月桂花香。”
話落,鴉雀無聲。
榮陽一陣臉紅一陣臉青,她側頭看向胞兄,宋灝就這麼愣著,茶盞半舉,良久也沒送入口。
“噗哧”一聲,也不知道眾夫人中是誰笑了。皇後側首,看到阿五以袖掩嘴,坐在那處直抽氣,便拉來宮婢讓其傳話:“別丟王家臉麵。”
聽到這聲笑,宋灝終於緩回神,如醍醐灌頂忙不迭地把茶盞放下,猛拍扶手,豎起拇指大叫聲:“好詩!”
眾人麵麵相覷,幾位年長者圓滑,緊接著拍掌附和道:“好詩!好詩!”
這般一起哄,宴上又熱鬧起來。突然有一人拔蔥似地彈起身,不服氣地說道:“這哪裏是好詩?連市井小兒都不如。”
聽這聲音正是血氣方剛,眾人不約而同將目光移去,那棵拔蔥屹然而立,礙眼得很。
“哪裏不好了?”宋灝反問,語氣不重,如同戲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