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皇帝的無奈 (1)(2 / 3)

我隱隱感到,似乎徐階要不要薦高拱入閣的顧慮,關鍵就在這裏,而之所以有顧慮,並非是擔心聖上是不是會允準,他有更深的心機,更長遠的謀略。

“學生從新鄭的口氣探得,他認定入閣拜相就是他的本分,而且對此時入閣,不僅說不上積極,甚或可以說消極,至少可以說,抱持無所謂的態度,學生引以為憂。”我故意強調說。

徐階並沒有接過我的話茬,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中。沉默了一會兒,徐階問:“以叔大看來,是廷推好,還是取特旨?”

“廷推當然好,不過,從師相的立場上看,取特旨或許更好。”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廷推想必新鄭也能夠通過,然則,不足以彰顯師相對新鄭的延攬之功。況且,目下師相所孜孜以求者,是穩靜,倘若付諸廷推,朝中那麼多官員聚議,七嘴八舌,萬一出了甚樣岔口,引起風波,又要師相費心調息,實在不值得。”

徐階沉吟片刻,說:“那就內閣上公本。”

一個月後,高拱的任命發表了。

高拱的任命一發表,前往禮部高拱的朝房和家裏祝賀的官員絡繹不絕。我特意選擇在晚上夜深人靜的時辰到他家裏祝賀,預備與他作一番長談。

已經是深夜了,我和高拱在他的書房裏對酌。酒是我帶來的,菜是高夫人親自下廚張羅的,有炒雞蛋、溜白菜、炸花生米,因為高夫人知道我愛吃魚,所以特意做了一道紅燒鯉魚。這些家常小菜,吃起來有滋有味,分外可口,遠勝過平日應酬時的山珍海味。

“中玄兄,弟盼今日久矣!”連續碰了三杯酒,抹了抹嘴角,我便動情地說。

“叔大可曾記得,庚戌之變,國子監的臨時營帳內,我們兄弟相期於相業,恍然一十六載,”高拱指著自己的鬢發,慨然說,“發如霜降,垂垂老矣!”

“中玄兄作為裕王最敬重的老師,內閣大學士當然是我兄的本分,”我挑明了高拱之所以能夠入閣的原委,又補充說,“但是,倘若當年不是元翁舉薦,中玄兄未必會有裕王之師的身分;能在嘉靖朝入閣拜相,我兄自己未必有此奢望吧?”我特意把話題扯到徐階的身上,探探高拱的底細。

高拱一笑,說:“想來,華亭承嚴氏之亂,一反嚴氏之為,舉措皆以寬大為念,對高某也可說有知遇之恩;凡事出於公心,老成謀國,行事持正,立朝有相度,以寬緩化解今上的苛暴,對社稷可說有扶傾之功。”

“是啊,”我由衷地說,“正如中玄兄所言,以寬緩化解苛暴,舉朝無出元翁之右者。換言之,輔佐當今皇帝,就需要元翁這樣的風格。嚴嵩當國十餘載,一朝罷黜,朝臣門戶分立、言官各懷己見,元翁折衝其間,保持了政局的穩定,沒有出現混亂,確屬不易;目下聖上春秋已高,舉措往往出人意料,元翁任此巨艱,精心委曲調劑,保存善類,竭力匡救,這也是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以刑立威的當今聖上居然免去了對海瑞的懲罰;拒絕撰寫青詞的高某人居然入閣拜相,這在嚴嵩時代,是不可能發生的!”高拱又感歎了一句。

我和高拱你一言我一語,對徐階歌功頌德起來。說話間,已經喝幹了一壺徐階送我的吳縣“洞庭春色”,高拱又拿出一瓶從老家帶的“土窟春”。斟上了酒,閑扯了幾句酒的話題,一時陷入了沉默。

“中玄兄,”我又試探說,“我兄多次說過時不我待、隻爭朝夕的話,如今足登政府,不知中玄兄有何施政方略?”

高拱這麼多年來,隱晦忍耐,未敢過露鋒芒,終於等來了入閣的一天,以他的遠大的抱負,絕世的才幹,會甘居人下嗎?他會認同徐階的施政方針嗎?徐階又如何駕馭他?我知道,這是徐階的一個隱憂。

“所謂施政方略,那是首輔的權責。”高拱鄭重地說,“不過,以愚兄之見,放眼宇內,稍有良知者,無不對海汝賢奏疏翕然闔首。當今之世,正嘉兩朝達一個甲子的持續失政,已使國力衰微,吏治廢馳,邊防潰散,民生凋敝,官場萎靡頹廢,到處彌漫著末世情緒,為官者惟以貪賄為能事,真是民怨沸騰、士子扼腕。我大明社稷,實處於存亡繼絕之秋,非有大氣魄、大舉措不足以挽此危局。我輩身在廟堂,若不能挽狂瀾於即倒,扶大廈於將傾,則將成曆史罪人矣!”說到這裏,我看到高拱的眼中流露出焦慮、激動的光芒,眼角已經濕潤了。他猛地喝了一口酒,沉吟片刻,長歎一聲:“然則,以目下之朝廷,若要大振朝綱,開創新局,不亦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