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一思忖,就明白了事體的嚴重性。
很可能粗心的高拱根本就沒有意識到,以徐階的寬厚,會對這樣一件小事耿耿於懷。其實,在徐階看來,高拱此舉,不僅是公然向他的首輔地位挑戰,而且觸到了徐階的痛處。到不到內閣輪直,看似小事,實關大局。無論是夏言和嚴嵩爭鬥激烈之時,還是徐階與嚴嵩勢若水火之際,其勝敗的關鍵,並不在於真理、正義、人心向背在誰的手裏,實在於誰能夠經常親侍於皇帝左右。因為隻有這樣,才便於窺測皇帝的喜怒,了解皇帝的動向;也隻有這樣,才能隨時進言,把有利於自己的訊息傳達給皇帝,把不利於自己的訊息封殺於禦前。軍國大計、生殺予奪,每每在一喜一怒間,由進言者的一句話促成。所以,不離皇帝左右,既是大臣是否得到寵信的象征,更是自我防衛的根本。高拱作為內閣新進,與曆史上重大恩怨是非關聯不大,無虞因未經常在皇帝左右而受傾覆,不以在內閣輪直為憂;而這卻是徐階深層心理中的敏感之處。高拱不明白這一點,貿然把這個議題提出,甚至奏聞聖上,還當麵搶白首輔,這當然讓徐階難以接受。
這一切,陳瓚似乎都了如指掌。難道是徐階透露給他了?把徐階和高拱放在一起言年齡、論科班、言從政以至推升拔擢之類的話,是陳瓚自己的臧否還是徐階的說法?如果真是徐階說這樣一番話,我倒以為,徐階就是倚老賣老,一味以晚輩視高拱,必定引起高拱的反感;倘若再把內閣的矛盾泄漏於外,尤其是有意泄漏於陳瓚這樣的投機取巧之輩,豈不是要與高拱公開決裂嗎?
不過我一時不明白陳瓚何以在我麵前數落高拱的不是,似乎是在邀取我對他的好感,加深“自己人”印記?但我不能稍露痕跡。所以,就故作驚詫:“多謝廷裸知會這些高層新聞。居正埋頭庶務,對外間的情事,真是一無所知啊。不瞞廷裸說,翰林院雖五品衙門,然乃朝廷儲才重地,居正自接掌以來,深惟譾薄,任過其才,夙夜念之,若為稱塞。哪裏還有餘暇關注其他?近來居正總在想,孔子之學博大精深,且強烈入世之精神也令人感動,可並不為當時的權勢者所接受,直到漢高祖,還是‘不好儒’,甚至‘溲溺’於儒冠中,他們也成了大業;後世又何以突然間發現了孔子之學的偉大,將之奉為圭臬神明?請廷裸不吝賜教。”這是我一慣的手法,當不得不回避某個話題時,我就如是做。
“哈哈哈,”陳瓚笑著,站起身,指了指我,“嶽翁,領教了,領教了!”說完,就告辭而去了。
望著陳瓚遠去的背影,我也自嘲地一笑。城府輕泄,那不是我張居正的性格。今日之士大夫,冠纓相摩,踵足相接,一時號為知己者大有人在,然未必皆可與之言;可與之言,猶未可與之微言;可與之微言,猶未可與之不言!即使對高拱、徐階,我也不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何況陳瓚之輩?
正沉思間,遊七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低聲說:“老爺,適才徐閣老差人到府,說徐閣老請老爺即刻到直廬去。”
我輕聲“嗯”了一聲,當即吩咐遊七備轎。
正是用晚膳的時辰,天已經完全黑下了。北風不知疲倦地刮著,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也都縮著腦袋,匆匆趕路。坐在轎子裏,看著這長安街兩旁一片蕭殺,我禁不住歎了口氣。
穿過長安右門,就是西苑的外門了。西苑,京城百姓謂之中南海,是皇家禁園,本隻可從皇宮大內出西華門過南海而入,但自當今聖上入住西苑後,就從南麵打開了一道外門,供公卿出入。徐階早已給我頒發了一副出入的勘合,所以我是可以隨時乘轎出入的。進得門來,內裏安靜異常。在這神聖的禁密之地,充斥著肅穆氛圍,令人頓生深不可測之感。必得深不可測,方可令人起肅穆之心。我忽然記起了何心隱“張居正城府深不可測”這句話,他說的沒有錯。惟其如此,徐階才這樣倚重我,對此,我不能不感到一絲得意。
來到徐階的直廬,他徑直把我領進密室。尚未坐定,徐階用手指了指門外,書吏放好茶杯,乖巧地轉身走到直廬門口,守在那裏。
“師相,陳廷裸方才與學生說,看到高閣老回家去了,似乎陳廷裸對此頗有煩言,不知何意?”我想證實一下自己的推測:陳瓚是不是嗅到了什麼訊息,要向高拱發難?抑或,徐階授意陳瓚打擊高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