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把聖上抬到大內去!”首輔徐階斷然說,“乾清宮乃皇帝居住之地,作臣子的,怎麼可以不盡到責任呢?”
徐階的話,一下子讓忙亂中的眾人愣住了神,他們聽出了徐階的言外之意:讓皇帝死在宮外,對臣子來說,畢竟是不光彩的事。所以他命令把離開皇宮二十四年的皇帝抬到乾清宮去。
聖上似乎意識到了這個舉動的含義,突然發出喃喃的哀求聲:“安陸,安陸——回——家——”
太監們愣在那裏,沒有動。
“快動手!”徐階聲嘶力竭地說,“不然,倘若萬一誤事,拿爾等試問!”
太監們無奈,強行將聖上搬到了禦榻上,從西苑匆匆向乾清宮抬去。
“回家——回家——”聖上發出微弱的聲音,“回安陸去——”
十來個月了,聖上似乎沒有從海瑞上疏的陰影中走出來。他原以為臣民擁戴他,歌頌他,是發自內心的;他以為臣民希望他萬壽無疆,永遠禦宇掌舵;他原以為國家真的在他的統禦下進入了太平盛世,可海瑞卻說他君道不正,執迷不悟,耽於修玄而荒廢朝政,天下不直陛下久矣!老百姓竟拿他的年號編成“嘉靖嘉靖,家家幹淨”的順口溜。經此打擊,聖上就臥床不起了。三個月前,聖上召見徐階,突然提出,自己脈息浮促,內火難消,多方診治,服藥無數,終不見效,思維再三,無他計,如果能駕往原受生地拜陵取藥,必能消災減疾。因此,要徐階秘密準備南幸之事,好讓他早返故鄉。
徐階沒有想到聖上會突發此奇想,忙阻止道說,承天離京數千裏,陛下龍體不豫,怎經得起長途跋涉?
可聖上似乎早已深思熟慮過了,竟說,不必乘轎,可改為臥輦抬行,沿途諸王百官不必朝迎,諒無大礙。徐階隻好以妥為布置相搪塞。但聖上回故鄉的決心相當堅定,錦衣衛、近幸太監,已經準備好了路上所用的帳幕糧餉,近衛六軍也備齊了鎧甲兵器,就等待著內閣布置停當了。徐階隻得一麵火速派人到武昌,命湖廣省、府、縣三級官員預為布置,一麵苦思冥想,尋找勸阻的理由。二十七年前,也就是巳亥年,聖上曾經衣錦還鄉,那次南巡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過家鄉了。徐階想了又想,對聖上說:“臣奉諭不敢仰讚者,第一為聖躬計,第二為國家計。蓋巳亥迤今凡二十七年矣,陛下自度精力可如彼時,長途勞頓,有益病體乎?此其一。其二,巳亥之前,邊境無事,然仍命大臣巡視邊務,及邊境部署妥當,又增京城並居庸關等處守備,南幸方才成行;試看今日,邊境多事,韃虜虎視眈眈,若聖躬遠狩,京城空虛,萬一韃虜竊發突進,聖駕在外,能無驚擾?伏乞陛下勿致輕舉,以貽後悔。”
徐階的理由如此具有說服力,聖上無奈地歎息著,不便再提南巡之事。
但從近侍內監那裏聽到的種種訊息表明,當今聖上的內心對故鄉的思念之情,在與日俱增。每當精神好的時候,在病榻上,他就會和左右說起安陸,說起二十七年前的南巡,說起家鄉的山山水水。在他的心目中,安陸,永遠是吉壤良園,而皇宮大內似乎是人間地獄。他依然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回到故鄉的懷抱。直到他一次又一次陷入昏迷,他還在呼喚故鄉。
無上的權力,無數的美色,人間的榮華富貴,神一樣的地位,這一切,都難以驅散這個高高在上的人內心的孤獨。分不清忠心和欺騙、頌揚和阿諛,拿不準一生的功業身後會不會被翻案。對臣民可以生殺予奪,可是對衰病卻無能為力。沒有親情,沒有友誼,無盡的孤獨籠罩在深宮幽苑,說到底,他就是一個沒有天倫之樂、沒有家庭溫暖、沒有真誠友誼的孤獨的老人而已!
一個支配國家的獨夫暴君的另一麵就是一個衰病交加的孤獨老人,甚至最終失去了支配自身的權力。當其彌留之際,徐階決定把他抬回他多次申明死也不願意再回去的乾清宮。
已是臘月了,一個冬季,北京始終沒有降下一粒雪花。可是,十四日這天的午後,皇宮大內,頓時就變得白花花的一片。雖然哭喊聲驚天動地,可是仔細聽來,這哭聲仿佛是一種發泄,向世人傳達出一個訊息:終於可以暢快出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