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風景與過客(1 / 1)

北京街頭至少有兩種平民化的風景,是我不能忘記的。一種頗常見,即頭戴圓頂花帽的新疆人賣烤羊肉串。他們很明顯是維吾爾族,翹著八字胡,怎麼看都有阿凡提的影子。橫架在鐵皮炭爐上的肉串被麻利地翻動著並撒上紅紅綠綠的胡椒麵與茴香粉,而這些來自遙遠的地方的攤販,還偷閑用憋腳的漢語,大聲向過路人兜售著。一走近他們,我似乎聞見戈壁的石頭、哈密瓜、帳篷與波斯地毯綜合的氣息。我被他們熟稔的動作迷住了,忘掉他們在做買賣,而以為在表演一種傳統的手藝。當曲終人散,這些遊牧民族的後裔滅了爐子收工,我不禁猜測:他們住在哪裏呢?星光斑斕的北京城,密布著大街小巷,但何處能安紮下他們祖傳的帳篷和古老的夢呢?我目送著他們劉悍的背影,在紅綠燈下停頓片刻,就緩慢地沿著斑馬線過街了。雖然在草原馬背上長大,但他們也開始懂得城裏的交通規則了。他們在白天出現,一到黑夜就消失了一仿佛從城市的記憶中失蹤,瞬間就返回千裏之外草肥馬壯的牧場。就像一些影子,掠過我們夢境的影子。我們對於這些浪浪者而言,永遠是異鄉的麵孔。

還有一種風景,雖不常見,但令我過目不忘。那就是彈琴賣唱的一據說這是舊中國就有的老風景。我在天壇公園門口見過一位來自合肥郊區的老者,盤腿而坐,低眉閉眼,披一件蹭滿油漬的舊棉襖,手操一架二胡。我駐足聆聽,竟然是《二泉映月》。他整個人顯得髒兮兮的,無論衣服、鞋子、手、麵色和胡須,都因長途流浪而風塵仆仆,確實有礙市容;但哀婉的琴聲卻是極其清潔的。流淚的泉眼和冰鎮的月亮。清潔的琴聲使一切(包括過往車輛卷起的塵埃與喧囂)都微不足道。我們有什麼權利嫌棄或責怪琴師的落拓不羈呢?正是他在用琴聲給我們洗澡,給我們的心靈洗澡。我把他想象成阿炳的化身。屬,於他也屬於中國的《二泉映月》一那可是人間的神曲啊。

當然,這隻是作為一位詩人的感歎。從此,我路遇彈琴賣唱的外省藝人,總是從內心向他們致敬,並對他們的困境充滿憐憫與同情:樂器是他們最後的武器,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抗衡生存的危機呢?熱愛生活的唯一標誌就是不能放下武器。一位流浪藝人懷抱樂器時是高尚的,這是一種拒絕投降的姿態。即使命運已背叛他了,但音樂是他最後的保護神。有神庇護的人是幸福的,也是值得尊敬的。

這就是北京街頭我難忘的兩種風景。我為什麼惟獨對這兩種風景感歎良多呢,或者說,我為什麼要把它們混為一談呢?新疆人賣烤羊肉串,外省藝人彈琴賣唱,一種是推銷食物,一種是出賣自己的歌聲。這是城市裏的兩種流浪者,或者說,這是流浪者的兩種藝術。羊肉串好吃。歌聲動聽。陶醉的同時,我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活著,活著真好啊。而他們在想什麼呢?作為風景的主人,他們在想什麼呢?為謀生的動機所驅使,或許他們什麼都沒想,在都市的萬花筒裏,這兩道平凡的風景,卻至少感動過一位過路的詩人。

這篇文章就是獻給他們的。我對他們的祝福,相當於過客對風景的敬禮。風景不朽。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