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鑰匙開一把鎖。一顆心打開另一顆心。我們說,這就是愛情。世界上本沒有萬能鑰匙,有的隻是鎖匠的手藝、事物之間的規律或變化乃至你與我之間的機會或運氣。鑰匙的鋸齒是心的形狀,在神秘幽暗之處消磨時間,同時消磨記憶。但一顆心啪噠一聲打開另一顆心,也就等於豁然打開了整個世界。世界的形式吻合了我們對愛情所抱的幻想。哦,萬能的愛情,巧奪天工的愛情故事。一雙眼睛在閱讀一部翻動的書,一隻蝴蝶定格了春天一正如一隻蜜蜂嗡嗡的翅膀打開了草原的傳說,我就這樣走向你,走向王朝的廢墟上密集的大理石雕像。我是脖子上掛著鑰匙的放學的孩子,回家的孩子,尋找著和世界的對話方式。在你麵前,我永遠是迷路的孩子。在山盟海誓土崩瓦解的時代,在甜言蜜語泛濫的版圖,沉默恰恰可能成為愛情唯一的密碼。我是鎖匠的兒子,你是地主的女兒,這就是愛情;它不僅給我們帶來了幸福,更使我們獲得了平等。
我很容易在旅行中愛上一個人。雖然我很少旅行,大多數情況下都在家鄉閑呆著,上班、喝茶、讀報,幾乎懷疑自己已喪失愛的能力。每座城市都有自己古老的鍾樓,以鐵一樣的規律控製著居民們的作息製度一一但有時候我真想做一回時間的叛徒。這同時也是愛情的私奔者:我背起行囊衝向城門的方向。我在火車站的剪票口邊排隊邊剪指甲,我沿途向每一位美麗的姑娘(不管她是牧羊女抑或伯爵夫人”行注目禮一多好的天氣,請不要拒絕一位行吟詩人的敬意!俄底修斯在旅行,浮士德在旅行,唐璜和堂吉訶德都在旅行,旅行是男人的事業,在旅行中結識女伴可以說是服從命運的安排。異鄉的鍾聲敲響了,喜慶的鍾樓張燈結彩:這究竟是在歡迎誰?在旅途上每一天都可能成為節日。我或者你,都可能成為節日的主人。我攜帶著中世紀的豎琴、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乃至新時代的信用卡旅行,這精神的富翁,渴望一擲千金世界啊請給我一個窗口吧,以便我在美人的窗下夜鶯般詠誦小夜曲。我彎腰係緊鞋帶,這恐怕是為邂逅愛情所能做的唯一準備了一我要風塵仆仆地走遍世界,為了從茫茫人海裏尋找到一個人。我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耐心。我在旅行,所以地球是轉動的;一且我和她會合,地球就停頓了,地球至少會為我們的愛情停頓三分鍾。在這三分鍾裏,雪山融化,旗幟平息,我眼中熱淚縱橫。這就是我對旅行者節日的想象。在旅途上我的心如同一隻晃悠的水桶,無法平靜。無法平靜啊!我的愛情。
愛情也有痛苦。痛苦是愛情的花邊。愛情的傳奇常常是痛苦編織的花邊新聞。織女的年代,沒有縫紉機,她的手工作坊裏濤聲驚天一那鳥兒般起落的金梭銀線下湧現的是一條銀河。牛郎織女,是銀河流域永遠的居民。今天夜裏,在長江中下遊平原,我仰望星空,想起織女,仿佛覺察到鹹澀的浪花已腐蝕了那古老的絲綢。或許在相愛的人們中間,甚至唇齒之間、肌膚之間,都有一條隱形的銀河一哪怕它狹窄如一隻手指的寬度,但它仍然是銀河。銀河沒有渡口,這是它痛苦的最終原因。因而愛情如同一次艱難而危險的偷渡。我們槳櫓齊發、劈波斬浪,有時消耗一生的力氣也無法精確地停靠在對方的碼頭。我們永遠在遙遙相望,在海峽兩岸、在擺滿水果與麵包的餐桌兩端遙遙相望,在古典的濤聲與今天的淚水中,遙遙相望。你無法改變我。我們也無法改變世界。失敗的水手。失敗的水手之歌。距離產生了痛苦。距離也使痛苦演化為一種美。我和你,是痛苦的承擔者,也是美的創造者。一揮手之間,夢就破碎了,這是空間的銀河。一眨眼之間,美人就老了,這是時間的銀河。銀河沒有輪渡,無法購買船票,沿岸的神女峰是時空的罪證,是愛的化石。
青山作證,我對你的愛情無法忘懷。人間的愛情有三種表現形式:記憶、現實以及幻想。我們的故事是三者的統一。記憶中的相遇清風明月、纖塵不染,逼真如勾勒在宮庭廊柱上的裝飾圖案;它又作為一條繁花族擁的抒情的道路,在現實的地圖上延續,順水推舟。昨天的記憶是曾經的現實,今天的現實是曾經的幻想一一可以說沒有幻想就不存在愛情,就像鳥沒有羽翼就無從飛行。幻想呀愛情的空氣,指向未來的呼吸。青山作證,你的每次呼吸,構成我的春夏秋冬。風吹過耳,席卷平原上的房屋與路標,我在黑暗中摸索著你的心情,如同盲人的手指伸向水麵的一架啞琴一幻想的故事果實般從虛無的枝頭墜落。青山的外麵還是青山,青山的鋸齒使我遍體鱗傷;縱然如此,你的每次呼吸,跨越城郭與籬牆遠道而來,使我靈魂的旗幟完好如新、臨風搖曳。記憶、現實和幻想,愛情的三姐妹,三位女神在積雪皚皚的山頂歌唱;我是山腳下孤獨的牧羊人,手持皮鞭驅趕著白雲,同時以最虔誠的姿態,抬頭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