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四章 沒有故鄉的人(1 / 2)

聽騰格爾唱民歌《蒙古人》,有一句歌詞我體會到靈魂的震撼:“蒙古人,熱愛故鄉的人。”騰格爾唱到這裏,風塵仆仆的臉上洋溢出極特殊的陶醉。他是在燈紅酒綠的城市,在遠離故鄉的地方唱這首歌的,但風起雲湧的大草原、野馬群又伴隨歌聲回到他的胸膛。作為遊牧民族的蒙古人,擁有最浪漫的故鄉:大草原。蒙古人確實是熱愛故鄉的人。但熱愛故鄉的又豈隻是蒙古人呢?熱愛故鄉,按道理是任何一個人精神世界裏必備的素質,為什麼在騰格爾的歌聲中,會得到強調呢?或許,蒙古人是最懷舊的民族,而現代社會中的城市人常常是健忘的一一他們可能因為未來忘掉過去,因為物質忘掉精神,包括因為現實的環境而疏遠了故鄉。

蒙古人的體魄是剽悍的,性格是粗礦的,但他們的感情又帶有植物的特性,是溫柔的。他們離開了馬匹就像折斷了翅膀,離開了馬頭琴、帳篷、篝火就像失去了靈魂,而離開了恣意馳騁的大草原就像找不到自己宿命的根一會盲目而痛苦。沒有痛苦就不是真正的愛。沒有依戀並不是堅強,而隻是麻木。讓一個熱愛故鄉的人選擇遠離故鄉的道路,是需要勇氣的,他已做好準備承擔漂泊的痛苦一痛苦本身就在證明他持續的愛。但對於那些一掉頭就忽略了故鄉、忽略了自己生命淵源的人來說,就意味著背叛了。他即使在另外的生存環境裏活得再輕鬆、再榮耀,但他是故鄉的叛徒,記憶的叛徒。

故鄉這個概念有點古老了。或者說,有點陳舊了。尤其對於城市人來說,這個帶有泥氣息的概念,就像草鞋、馬燈、穀場的石碾一樣,與現實脫節,似;該陳列進光線昏暗的博物館了。記憶無法對現實提供實際的援助,故鄉能給予遠足的遊子的一不過是風雨兼程之際一縷溫情的慰藉。隨著交通工具的發達、流動人口的遞增,現代人對從一塊地域遷徒到另一塊地域,巳遠遠不如唐詩宋詞裏的古人那麼敏感了,乍暖還寒的懷鄉症似乎快在城市的高樓廣廈間絕跡了。“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故鄉的風物人情以及它所包容的既往的生活,是天涯海角的遊子優愁的原因一這是一種古典的優愁。而西裝革履的現代人,則在為金錢而憂愁,為情欲而憂愁,甚至為憂愁而憂愁,在埋首趕路的快節奏生活中已缺乏驀然回首的閑情逸致一對於他們來說,所謂故鄉,僅僅是戶口簿裏填寫的籍貫,是字跡潦草、貼兩毛錢郵票就能抵達的家信,是影集裏泛黃的舊照片,是怎麼努力也修改不掉的口音,再沒有其它意義了。

即使,故鄉僅僅給予我們生命再無別的饋贈,即使這樣,還不值得我們感激終生嗎?何況故鄉所無償奉獻的遠遠不止這點,還包括糧食、房屋、知識、道路,乃至一張送你出門遠行的單程車票。更重要的,還有記憶。艾青寫過一首短詩,標題叫《土地》:“為什麼我的眼中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我覺得它可能比一部長篇小說更有份量一在人類道德與情感的天平上。故鄉正是這麼一塊令遊子的心靈保持濕潤的土地一你的影子、你潛在的根須,至今仍挽留在那裏。有過浪漫的遊子揣一把故鄉的泥土遠走天涯,那把泥土在旅行中已成為故鄉的替身―故鄉並未因之而減少什麼,相反,他什麼都沒帶走,卻留下了更多的愛。餘光中說過:“鄉愁是一枚船票,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那票根上的被剪輯的齒痕,是遊子永遠的傷口。

一個忘掉故鄉的人,就等於是沒有故鄉的人。他那被刪節過的人生,肯定是殘缺的。我懂得了蒙古族民歌裏為什麼要表白自己是熱愛故鄉的人——並不僅僅說明故鄉值得熱愛,更為了強調自己是擁有優良品質的人,而不是精神糧倉一貧如洗的人。蒙古人熱愛草原,因為在草原上是自由的,在草原上才知道什麼叫自由。故鄉能使人享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一我指的是心靈的寬鬆與自由。故鄉是具體的,譬如牧場、馬匹、轆轤水井、炊煙、麥秸堆抑或從地理課本裏穿過的河流。故鄉又是抽象的,是遊子心目中溫柔的化身,是溫柔同時也是力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鄉。這常常指他的出生地。所以每個人心目中的故鄉,都是由一個地名(無論農村或城鎮)來概括的。凡是故鄉之外的地域,都可以叫做異鄉。在故鄉與異鄉之間,有一道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界限。但遊子的心靈,恰恰觸摸著這道界限而成長的。從理論上來說,幾乎沒有——沒有故鄉的人。故鄉這個概念,就像性別、血型、膚色一樣,與生俱來,證明著每個人的身份。故鄉誕生了我、你、他,它是許多人共同的母親。

我離開南京已整整十年了。這十年裏,我在風沙漠漠的北方流浪。想起長江下遊的那座古城,就仿佛一棵樹目睹到自己泥土下的根須,有無以言喻的親切一傾頹如老人麵孔的城牆,清靜挺括的林蔭道,恍若隔世的精美小吃,童年時懷揣硬幣去購物的街頭雜貨鋪,想得多了,這座城市也具備了人性,在地圖的一角和我息息相通。紙上的故鄉,貼在遊子傷口的無形的膏藥;僅僅念叨那熟稔的名字,就能獲得溫情脈脈的安慰。當我身背行囊逆風前進時,故鄉(村頭的麥草垛、炊煙、青苔斑駁的老宅、火車站剪票口的綜合體),永遠在我的背影裏。那是一種守望與等待的姿態。所以每年春節的還鄉,是最有人情味的旅行,我比去任何陌生的地方更要激動。我仿佛看見一位淚流滿麵、傷痕累累的孤兒,沿著曲曲彎彎的鐵路線奔跑,大聲呼叫一路燈、莊稼、枕木以及他的位置,總是與我的線平行。我知道他是誰,從哪裏來,又要去哪裏。他與我是多麼申的相似。每個流浪者的心裏都布滿這虛構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