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1 / 2)

雍正忘不了,那天說要把他移走,侍衛們動作粗魯地收拾著東西,他們興高采烈地議論著,慶祝終於脫離了這個既沒油水又枯燥至極的破差事。廚娘可憐兮兮地追著他們,問轉移的新地方,還要不要她做飯,沒人回答,也沒人知道。到了雍正出發時,那廚娘已經知道不要她了,哭得淚人一樣,不停地訴說著,她丟了這個差事,大概再也吃不到飽飯了。雍正懷疑,他走了,那一院子的人,還能不能走得出去。他自認不是一個心軟的人,但現在,他忽然覺得,普通百姓的日子,實在是太艱難了,艱難得他這個鐵石心腸的人,都禁不住心酸了。

雍正的心酸,還是寺廟裏悠揚的誦經聲,給慢慢安撫了。他信佛,康熙送給他園子,起名圓明園就是因為這個。佛,以慈悲為懷,可雍正對某些人下黑手時,什麼時候慈悲過了?雍正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現在,還被俗世的權利迷惑著,對失去的皇權念念不忘,盡管每天聽著誦經聲,他也跟著誦經,但經書,也隻停留在讓他修成正果,將來能成神成仙最起碼能長生不老,而不是他真的領略了佛學真諦,真的用一顆慈悲胸懷麵對世人,麵對他治下的芸芸眾生。

雍正一心向佛,卻是不摻半點虛假,沒有了繁重的國事,營救他的人,也遙不可及,甚至,他換了新地方,是不是有人知道都成問題,雍正每天用誦經來消除他的焦躁,漸漸的,誦經在他生活裏,占用的時間越來越多,他沒事時,漸漸忘記謀劃怎樣多回皇權,而是整日思索,某經書,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對佛經了領悟,突然出現了飛躍,有時,他整天盤坐,腦子裏一片空明,真的無憂無慮無喜無嗔,他的心,不再整日謀劃時那麼刺疼了,安靜平和,他從來不知道日子這麼個過法,心裏感覺竟是如此愜意愉悅。

感受到寧靜的幸福,感受到滿足的愉悅,他就不再喜歡苦苦思索怎樣去謀奪權利了,剛開始,他再謀劃時,腦子就有點抵觸,有點疼痛,他努力控製不讓自己那麼去想,後來,他頭腦,自己就屏蔽那種讓他感覺苦不堪言的念頭。在寺院住了兩年之後,他的行至,比高僧還高僧,對佛學的領悟,也達到很高的境界。

但他的心,還沒有完完全全放棄塵世,他下意識,還想要自由,還想自主自己的一切,陳公公救他時,他非常高興,隻有潛意識裏,有點隱隱地遺憾,他當時還弄不清,他遺憾什麼,坐在船上,麵對雲生,他的心酸痛難忍,將近兩年,他已經沒有這種痛苦的心境了。現在,他撚著念珠,明白自己當時,遺憾著,要離開那個寺院,不能天天聽那悠然的誦經聲,不能安寧地參禪了。

佛法無邊,無處不在。雍正安慰自己,佛若在心裏,寺院即使遠在千裏之外,和在身邊也沒區別。倘若心中無佛,置身佛祖身邊,又能如何?他撚著念珠,誦了一會兒經,心裏又安寧平和起來,困意也上來了。重新躺下,陳公公趕緊給他蓋好被子,不一會兒,他的鼾聲就想起來了。

海上的日子很艱苦,畢竟是貨船,帶的淡水不多,他們每天洗臉水都不充裕,更別說洗澡了,陳公公也隻是偶爾能幫雍正擦擦身子,洗個腳。雍正真正融進修佛參禪的境界裏,對生活無所要求,還令陳公公十分內疚,似乎這些都是他的錯。

在海上漂了四個多月,隻有船隻靠岸,補充食物和淡水時,他們才偶爾上岸看一看,陳公公為了安全,還不敢貿然在岸上的城市隨便走動。盡管雍正心如止水,也對異域風情充滿了好奇,這才明白世界原來如此之大。他很為自己當年對大清帝國幅員遼闊洋洋得意,覺得古人把自己腳下的土地,當世界之中心的狹隘臉紅。

已有人提前到了這裏,生活上的一切都打點好了,陳公公和雍正盡管還不適應這裏濕冷的氣候,但府邸裏盡可能安大清國生活習慣來安排,他們適應起來還不是那麼難。

陳公公曾經很痛苦地向雍正告罪,他所有的人脈,僅僅隻能救出雍正和幾位阿哥,至於複國之事,他掌握的人手,馬上還沒法進行。雍正淡淡地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等弘曆過來,你就歸他麾下吧。”陳公公唯唯諾諾地退下,心裏不住地疑惑:他的主子,不打算著手奪回皇權了?

雍正每天吃齋念佛,誦經悟禪,日子過得很平靜。陳公公一麵焦急地等待幾位阿哥的到來,一麵開始學習倫敦的語言和風俗,幸好前幾年的派留學生,讓這裏還有一些大清國民,這些人,有對雍正還很忠心的,他們喜歡倫敦,沒有回國,對雍正就有一份愧疚,陳公公托他們辦事兒,他們都盡心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