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半,聽他說:“再給我倒杯水。”
餘男腳步一頓,還是折身給他倒水。
蔣奇峰終於正常說話:“這病發現的時候晚,沒有治愈可能,勉強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話一帶而過,沒說是什麼讓他撐下來,停了片刻,聽她問:“沒住院治療嗎?”
“住著呢,身體狀況好些的時候,醫生允許回家待兩天。”
餘男問:“這次呢?”
他隻說:“打過招呼了。”
餘男在一旁小矮墩上坐下,沉默後,問:“那現在停止治療可以嗎?”
蔣奇峰沒吭聲,剛才遊鬆來就是問他這件事,他已經同意,過兩天就走,遊鬆叫人到濟南機場去接他。
沒聽到回答,餘男盯著地麵,又問:“治療需要一大筆費用?”
“遊家那小子給拿錢。”
餘男一愣:“這麼多年都用人家的?”
蔣奇峰眼一瞪。
他太瘦了,燈光下,眼窩凹陷,眉毛下就像兩個黑窟窿,“當年是他把你弄丟,咱爺倆分開,他有責任,拿點錢是那小子應該的。”
餘男看他一眼,沉默不語。
蔣奇峰仰躺著,靜靜說:“盼了十多年,就等著這一天了,現在終於找到你,我也好安心下去,有個交代。”他勉強打起精神:“你媽...”
餘男蹙了下眉,“您去臥室休息吧,時候不早了。”她打斷他,站起身“我去燒熱水。”
蔣奇峰睡下,餘男推開落地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充斥在空氣裏,她一抖,不禁兩手搓了搓。往前走,院中的路延伸向前,毫無遮攔通向洱海邊。
餘男把手沒入涼沁沁的湖水裏,心也涼的徹底。
十七年,在每一個普通人的眼裏很漫長。
人的記憶力有限,一輩子那麼長,沒有哪件事可以從頭記到尾。
這些年,餘男過的很好,幾乎忘記所有,可記憶像困獸,在與遊鬆重逢那刻突然蘇醒,卷土重來。
她每天活在逃避和坦然,迷戀與怨念的矛盾中,回憶變成控製她情感和生活的枷鎖。
現在蔣奇峰又告訴她,遊鬆不單為她耗費十七年,甚至用更多時間,照顧她不願承認的老父親。
到底誰欠了誰?這筆賬應該怎麼還?沒人告訴她。
可這一刻,她還不知道,
能還清的是債,還不清的其實是感情。
***
轉天晚上,餘男自己去餐館,沒叫別人接。
她來時,其他人已經到齊,與上次不同,遊鬆坐在角落裏抽煙,莫惜瞳擠他身邊,一隻手吊在他手臂上不斷晃,撒嬌的說什麼。
張碩旁邊的位置是空的,見她進來,他呲一口大白牙,高喊了聲,“津左妹妹,坐這邊兒。”
餘男白她一眼,那兩人聞聲抬起頭,遊鬆眼神飄過來,往她身上掃了眼,沒說話,又低頭抽煙。
餘男在張碩旁邊坐下,莫惜瞳不如之前放鬆,一直拿眼尾打量她。
遊鬆不說話,張碩卻很積極。
他先叫來一壺茶,鄭重其事和餘男介紹說:“那是惜瞳,莫惜瞳。以前的事你不記得了,原先你們三家是鄰居,你和惜瞳上小學一個班,經常一起上下學,好的就像親姐妹,我和你遊哥還去學校接過呢。”
餘男輕輕笑了下,沒說話。
張碩興高采烈,不忘套近乎:“我那時抱過你,記得嗎?”
“不記得。”
張碩:“...”
他摸了下鼻頭,清清嗓子,又對莫惜瞳說:“這就是咱們一直找的蔣津左,現在生活在大理,她比你生日小四個月,你跟我們一樣,得管她叫聲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