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燒的瑞腦香一道散出來,不斷地往她的鼻中灌。她知道宋子鳴必死,知道許太後要扯盡宋家文華精貴的世家外衣,知道那百十來杖要破的不是宋簡的皮,而是他身為權臣之後,身為文化世家之後的尊嚴。
那也是第一次,紀薑聽到宋簡慘烈的痛哭之聲,從最初的隱忍,到四十杖時目睹宋子鳴慘死之後的崩潰哭喊,在最後那幾杖……喉嚨幹啞,隻能從肺管中發出的那幾個怨毒無比的聲音……背叛,拋棄,□□。
每一個都比身體發膚之痛更摧殘人心。紀薑親手毀了他。上殿替宋子鳴收屍的時候,她甚至不敢看宋簡。年輕的男子遍體鱗傷地伏在刑凳上,周身如同氤氳著一圈淡淡地血霧,而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曾經的尊嚴之上。
第8章 豔罪
臀上一陣鈍痛一下子把她從回憶裏拽到了青州衙門前的雪地上。毫無準備。
她眼前閃過一道金晃晃的光,喉嚨裏失了節製,“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這聲音瞬間點燃了周圍看熱鬧的人,有人甚至鼓掌叫起來好來。
人心的混沌在幹淨利落的雪地上被凸顯出來,沒有人同情她,也根本沒有人在乎她是否有罪,香豔的熱鬧掩住了人們的眼耳口鼻,這和當年文華殿上肅穆沉寂的氣氛迥然不同,卻有相同的可悲之處。
唱數的衙役高盛呼出了“一”,她頂得僵直的脊背還沒來得及放鬆,第二杖又緊接著招呼了過來。紀薑抓緊了綁住手腕的餘繩,卻還是沒能將痛呼全然吞進喉嚨裏,那從咽管中漏出的一聲細弱又尖銳的聲音灌入人耳,讓惡俗不堪的人興奮躁動起來。
“誒誒……停停停……”
一個衙役提著兩桶水從府門裏走出來。
監刑的衙役回頭看他,“怎麼還這麼麻煩。”
那衙役放下水,解下腰間的葫瓢子,“什麼麻煩,大人發的慈悲心你不捧給他們看咯?隔衣服打的,又是大冬天的,不過二十杖,他們的褲子就得碎了,瞧瞧那些粗麻爛棉的,沾到傷口上發成瘡,不被打死,也被疼死了。趕緊的!”
行刑的人極不情願地放下刑杖,走過去舀水。
冬日裏,受刑的地方潑水到真不是為了折磨這些人,楊慶懷最怕麻煩,最好痛痛快快地打完,打發他們出青州地境最好,他可不想這些人傷處感染走不得。到時不光要留在牢裏治傷,還不要銀錢的供他們吃喝。賠本的買賣,他不想做。
紀薑借著這個空檔,勉強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伏在她旁邊的男子側過頭來對她道:“姑娘啊,你叫也是要挨的,不叫也是要挨的。外頭圍著的那些人啊,腦子裏都髒,根本不會理解你命苦,就想借著你這副好身子,逗自己的樂子,你可千萬……忍住啊。”
這算是同情她的肺腑之言。紀薑認認真真地聽進了腦子裏。
和她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樣,世俗是竭力張揚著豔俗光芒的地方,人們大多不經聖人的教化,菜米油鹽充腸胃,吐出來也是紮紮實實的五穀糜腐之氣,在優雅的香氣都會湮滅於其中,她抗衡不了,但她絕不甘沉淪。
一葫瓢冷水冷不丁地澆下來。
天氣實在太冷了,紀薑不禁打了一個機靈。
行刑繼續,行刑的人輪圓了毛竹板,毫不憐惜地打了下來,監刑衙役口中高聲報出了“三——”,紀薑的身子忍不住向上仰起,牙關緊咬,終於將痛咬了回去。隻在鼻腔之中悶悶地哼了一聲。
然而,這才隻是第三杖。她顯然嘀咕了這刑具的威力。
二十杖過後,皮肉就已經破了,鮮紅的血從褻褲滲了出來,每一板疊加上去,都如同刀子的剜肉一般,紀薑覺得,自己的牙齒都快咬碎了,然而實在是太疼了,不要說她這樣的金枝玉葉,就算是那些男人們,也一個二個地放棄了顏麵,慘叫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