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關關雎鳩(17)(1 / 1)

可是,這個學習設計的女孩子不太一樣,她極其聰明,使他特別渴望與她不斷地交流。他總是在她麵前滔滔不絕,而她也很敏銳,他與她在觀點上的碰撞讓他漸漸有些離不開她。可是,現在她完全不願意聽他說的任何事情,尤其是他感興趣的戲劇。隻要他說到品特、尤奈斯庫、奧尼爾、莎士比亞,她就會立即作出極其強烈的反應:厭惡。她會以種種方式打斷他,讓他說不下去。而他又是敏感的,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表情、一句隻要是發出一個元音以上的話,都會讓他沮喪無比,突然對人生失去興趣。她的事業是極其成功的,先是搞了兩年設計,然後,在她對自己還有感覺的時候,她生了女兒。

現在女兒已經五歲了。然後,她又在朋友的幫助下成立了廣告公司。她把女兒交給了自己的母親和父親。她專心致誌地打理公司,掙了很多的錢,而且他們還買了幾套北邊和東邊的房子。如果不是與她相比,他應該是一個成功的男人,也掙錢,也出名,但是,他與她在一起時,卻喘不過氣來。她的自信心和她的絕對自我中心,讓他一次次地懷疑這是不是當時那個中央美院的女孩子。那時,她默默地看著自己,聽著他說話,他們從人藝看完話劇後,能在旁邊的小飯館喝著啤酒坐幾個小時,然後,他會摟著她,一直走到阜城門內他們租的小院。

然後,他開始學著伍迪·艾倫那樣與她做愛,就是一邊做愛,一邊大聲說著話,談論哲學,談論戲劇。她當時不煩,隻是不停地笑,而且,絲毫沒有被擾亂,他們能共同達到高潮。

不知道為什麼,他當時特別心疼這個女人,還有他與她共同的女兒。他有些自責,內疚,感覺到自己隻是一個劇作家的渺小。讓一個優秀的女人仰視很難,但是畢竟有那樣的男人存在。

他把妻子送到機場時,女兒對他擺手,他當時不想流出淚來,可還是哭了。他與這個女人共同生活了七年,婚前同居兩年,婚後五年。這樣的女人嫁給自己的確是有些虧了。妻子隻是認真地準備著她和女兒的護照,她沒有流淚,隻是時時地有些憐憫地看著他。

他一直抱著女兒,似乎突然有許多話要對女兒說,可是一句都說不出來。

女兒顯得很高興,她再次使勁捏了一下他的臉,說:爸爸,你的臉皮比昨天又厚了。

他沒有說話,也感覺不到疼痛。因為心裏的疼已經遠遠超過了臉皮。那時,妻子走過來,接過女兒,說:你回去吧,有空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他沒有動,甚至都沒有與她目光相對。中國真的連小學教育都不配有嗎?女兒如果在北京上了小學就會被汙染嗎?他想再次與妻子討論一下,目的當然不是為了教育,而是想分析妻子出走的真實目的。他有時是一個偏激的人,對於國內社會的方方麵麵總是充滿批判,可是妻子的極端讓他這種人都感到恐怖,她像是一個驚悚片裏的女主角。他知道這是在機場,女兒小學在哪兒上的問題已經成為定局,妻子不可能與他再次討論了。她上身穿著短風衣,下邊是裙子和長筒靴。她的臀部很性感,因為身邊其他男人的目光在時時掠過她的腰部曲線和大腿,這讓他再次對妻子遠行的目的開始懷疑。可是,他並不恨她,幾年的爭論讓他完全疲憊了,也許這種懷疑僅僅是劇作家對於角色的懷疑,或許應該把它們搬上舞台。

他一直看著她們安檢之後走得看不見。妻子沒有回頭,女兒也沒有回頭,她蹦蹦跳跳,像是一個設計不好的玩具。她們拐彎時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