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機的鏡頭透過了窗口,落在了那棵很高很粗的法國梧桐樹上,他的目光隨著移動著的鏡頭,似乎在尋找著那個以後無數次在他回憶中出現的場景:
一個足球正狠狠地朝樹根上射過去,很快被彈回來,緊接著再次射出去,又被彈回來。每一次都顯得穩準狠。這讓他產生了好奇,球技不錯,是誰會在這兒踢足球?他移動著鏡頭,終於找到了那個戴著眼鏡的高個兒男孩子。他穿著一件米色的夾克,下邊是LEE最新款的牛仔褲。他正專注地踢著球,完全沒有注意到在考場的樓上,正有一個人拿著照相機對著自己。每一次踢出球時,他都會輕盈地彈跳起來,然後,他會像意會到了什麼特別好玩的事一樣,笑起來。不得不承認,這個孩子的笑很有感染力,連聞迅都被他刹那間綻放的笑容打動了,跟著他一起笑了。男孩子再次跳起來,很有技術地又踢了一下球,就好像伏明霞跳水時躍起來的刹那,顯得很放鬆,青春活力像亮光那樣朝他奔湧過來。
有一個女人走到他的身邊,輕輕拉拉他,好像是在製止他。可是,這個男孩子沒有理會她,隻是再次笑起來。聞迅認得出來,那個女人應該是學校招生辦的,她認為男孩子有些影響了考區外邊的平靜。
男孩子很固執,他邊笑邊堅持在那兒踢球。那個招生辦的女人似乎被男孩子的笑激怒了,她嚴厲地勸阻了他半天,卻沒有任何效果。隻是那個男孩子不再笑了。最後,招生辦的女人無奈地離開他和足球,回到了考區門口。那兒聚集了許多人,他們的臉上露出了苦澀。他們絕大多數都是考生家長。這些人站在門口,像是受害者一樣,盼望,失望,絕望,他們的表情非常呆滯。他們的孩子還沒有開始考試,他們為什麼顯得這麼可憐?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做給別人看的嗎?他們可憐什麼呢?
聞迅本來是想拍攝那些樹和街景的,現在卻對這個男孩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開始把鏡頭固定在那個戴著眼鏡的孩子身上,心想: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孩子?他在這兒踢球,與他們藝術類招生麵試有關嗎?又笑了,他笑什麼呢?
足球再次被踢出去,然而是被踢到了相反方向,而且球速突然變得柔軟、緩慢起來。他收起了自己的照相機,直接看過去,那球竟然射向了一對老人。它緩緩地滾過去,正好到了老人跟前,輕輕停住了。
他有些喜歡這個孩子了,感到自己看他的目光裏明顯有了一點溫暖。一個中年人對年輕人的好感有時就是這麼形成的。
他眼看著這個充滿青春的、踢球的孩子朝考區門口跑過去。心想,他是一個考生,哪個專業呢?
大門那兒站著守衛的人,考生必須接受檢查。聞迅早晨從那兒進入考場時有些詫異:那是一個洗腳屋的門口。本來是黨校的院落,因為市裏要開更重要的會議,所以他們大學招生隻能從小門進。而那小門,就是洗腳屋的門。那孩子隨著人流朝裏走,他在快到小門口時,從懷裏掏出了幾張紙,他知道那是準考證、考生登記表之類的東西。然後,那孩子走進了小門。
他知道麵試就要開始了,那或許是一種全新的體驗。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短信。他收起照相機,開始看:聞迅老師,今天上午有兩個考生請給予特別關注,是學校領導介紹的,一個叫劉元E00366,今天上午九點半左右考;一個叫於婷婷E00376,今天上午十一點左右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