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老師都在幫助自己的學生,老師的能力也是需要檢驗的。
如果,我一點也不在乎所謂教授的榮譽呢?
當然,我們自己也能想想辦法。劉元突然笑起來,說,沒有想到老師這麼緊張。
聞迅看著劉元,發現孩子的目光裏有某種特別的寬容因素,似乎真的是一個智力優勝者正站在高處望著自己,就有些羞愧,盡管他不同意自己在這個時候感覺到羞愧,可是,羞愧像是汽車尾氣一樣讓他不想呼吸。他沉默著,似乎感覺著整個中國社會對自己的譴責--一個這麼不肯幫助別人的,一點也不務實的,以浪漫掩蓋自己的自私和冷漠的人。仿佛是為了擺脫這種對自己撲麵而來的聲討,他忍不住地再次輕聲背誦:“墓碑下安睡著雅典人埃斯庫羅斯,歐福裏翁之子。”然後,他想了想又說:看起來埃斯庫羅斯真的死了。
您背誦這些東西,有意義嗎?反正打死我,我也不會背它們。
他如同在春天裏淋了一場大雨,從內心深處悲涼起來,似乎比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加起來還要有悲情。男孩子說得對,自己能背誦的這些東西真的有價值嗎?而且,你並不打算為他們去拉關係,發表他們的還從來沒有讓你看過的論文,你沒有實實在在地幫助他們,隻是無聊地抒情,你還想把自己的激情強加給一個今天校園裏的孩子,在這樣一個躁動的、有雨的春天裏。
男孩子說:老師,你別焦慮,我隻是隨便說說。
他注意到劉元用了“焦慮”這個詞,心裏有些感歎,真的感覺到自己焦慮了。
有一會兒,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然後,男孩子想了想,又說:嶽康康老師今天還講了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
他總算從被打擊的傷感中緩了過來,問道:嶽康康老師的課講得怎麼樣?
一般吧。
他愣了一下,說:什麼叫一般呢?
男孩子說:其實,我對這門課沒有興趣,我對這門專業也沒有興趣。不過,我以後還會去上的。
他再次感到這是一個非常直率的男生,還是問:為什麼呢?
男孩子突然不笑了,似乎被一個嚴肅的問題擊中了,必須嚴肅對待。
他耐心地等待著男孩子的回答,但是,這個站在麵前的大學生似乎突然進入了某種僵硬的狀態,他的呼息明顯地變了節奏,變得快速起來。他又等了幾秒鍾,打算離開這個男孩子了。不喜歡這門課,卻願意去聽,說明他對老師的印象不錯,自己在大學裏時,也有過類似情況。隻是他剛才關於埃斯庫羅斯的背誦和抒情都像是一陣風掠過原野,什麼也沒有留下。他想轉移一下話題了,就說:你去踢球嗎?男孩子搖頭:我爸爸來了,他說想看看你,想讓你照顧我。他眼前立即浮現出那個站在武漢酒店門外的中年男人,手捧鮮花,懷裏或許揣著錢,他為了兒子的前程來賄賂老師。可是,他的兒子分明不喜歡這個專業,他對於戲劇、文學甚至缺少起碼的興趣,他把兒子推上這條路,真的是負責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