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鵝之舞(2)(1 / 3)

小妹說:“不是,是《農夫和蛇》裏麵的蛇。說不定哪一天,她昂了頭,冷不丁咬人一口,會咬出人命的。”

我馬上想到狗兒變成一條蛇會是什麼樣子?是青蛇呢,還是花蛇?盤著不動呢,還是搖頭甩尾爬來爬去?我覺得一個人要是真的能夠變成一條蛇,那就太有趣了,那會比我看過的所有驚險故事都要來得好玩和刺激。

燕子姐姐坐著吉普回家探親的事情一夜之間傳遍了縣城。我到街上打醬油,山羊胡子的書攤老頭兒拉著我問:“縣中校長家那個姑娘,她真是跳腳尖兒舞的?跳過《白毛女》?”

我自豪地點頭:“當然是。”

他急急忙忙翻出舞劇《白毛女》的小人書,指著前後兩個不同的演員:“哪個是她?黑頭發的喜兒,還是白頭發的喜兒?”

我知道實際上都不是,可是我不想說不是。我認為隻要有機會,燕子姐姐不會比印到書上的任何一個演員差。我就假裝不高興,白了他一眼,說:“你這麼笨,自己看不出來啊?”

他兩手捧著書,眼巴巴地看著我揚長而去。他肯定想借著燕子姐姐回來的機會把他的這本小人書多推銷幾回,我不給他確切回答,他就吹不起牛來,挺掃興的。

燕子姐姐也知道自己是城裏很多人矚目的中心,所以她總是在家裏呆著,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走出門。有一次她腳上的皮鞋後跟壞了,要到鞋匠攤子上打個鞋掌,她叫上了我:“小愛,你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她出門之前特意地裝扮了一番:穿上小兔子的一身男式軍裝,頭上找了一頂舊軍帽扣著,臉上還戴了她媽媽的近視眼鏡。這麼一來,她顯得特別滑稽,不像兵,不像知識分子,更不像工人農民。那副近視眼鏡也使她很不舒服,她走路高一腳低一腳,不得不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拿我當她的拐棍。我一路上都在為她的古怪打扮而臉紅,垂了眼皮不敢看人。燕子姐姐卻不在乎,她東張西望,對我指點著一些小時候留下記憶的地方,有說有笑,興致勃勃。我想這就是演員和常人不同的地方,她們習慣於生活在虛幻之中,隨時都能夠讓自己適應不同的角色,並且全心全意地投入進去。

我們縣中掌大權的人那時候不叫校長了,叫“革委會主任”。當時講究由“工人階級”來領導一切,所以縣中的革委會肖主任是從縣機械廠派過來做領導的,小兔子的爸爸勉強被革委會“結合”進去,做副主任,隻管排課表這樣一件事。

肖主任這個人愛熱鬧,他沒有多少文化,不懂抓教學,就把全部精力都用來抓學校的宣傳隊。我們縣中的宣傳隊當年還是很出名的,歌劇、舞劇、話劇全都排演過,那些歌舞小節目更不在話下,隨時隨地可以拉出像模像樣的一台。每逢省裏或者地區裏來了人,縣中宣傳隊總要來一台“文藝獻演”。逢年過節,宣傳隊更是各家單位競相爭奪的對象。那時候沒有電視,除了樣板戲之外也沒有什麼電影可看,宣傳隊的演出就是老百姓生活中一大盛事,演出前要扛板凳占位子,呼朋喚友攜家帶口;演出後再湧到後台看演員卸妝,指點著這個是誰那個又是誰,誰的嗓門好誰的臉蛋俏,前前後後要激動好幾天。

肖主任找到小兔子爸爸說:“聽講你姑娘回來了?”

小兔子爸爸客客氣氣:“她是休假,難得一次。哪天帶她過來看你。”

肖主任擺擺手:“不必不必,都是同事,用不著這些繁文縟節。倒是有件正事想求你。”

“你說。”小兔子爸爸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事,心裏先有點發跳。

肖主任笑眯眯地提了一個要求:請李燕同誌幫縣中宣傳隊排幾個舞蹈。“至少至少也要排上一個,經典性的,好讓我們宣傳隊到外麵震它一震。”

小兔子爸爸說:“宣傳隊的節目已經不錯了。”

肖主任謙虛地擺手:“不行不行,差得遠。李燕同誌是見過大世麵的人,要是有她來點撥一下,那肯定不一樣,會更上一層樓。”

小兔子爸爸是個很文明的人,不肯替女兒隨便作主,就把問題帶回家去。沒想到燕子姐姐挺好說話,她說:“爸爸學校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去。”

當天晚上,得到我媽的批準,我跟著小妹和狗兒溜進縣中禮堂,去看燕子姐姐排練節目。本來小妹不想叫上狗兒,從那天在絲瓜架下翻臉之後,她們兩人一直還沒有說過話。可是狗兒不知道從誰的口中得到消息,那天傍晚趁我幫著小妹在水碼頭上洗幾條小鯽魚的機會,磨磨蹭蹭湊過來,要想讓我們晚上去縣中的時候帶上她。

一開始小妹自然是不理她的。小妹冷著一張臉,背過身子刮魚鱗,好像身邊根本就沒有狗兒這個人的存在。狗兒心裏很尷尬,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表示,眉飛色舞地給我們講一個老白果樹變精怪的故事。講著講著,小妹聽入神了。她一入神,手裏做事就變得有一搭沒一搭,加上鯽魚刮鱗之後身上粘糊糊的,一個不小心,刮好鱗的魚從手裏滑出去,順著石級哧溜溜地往下竄,眨眼溜進河水,不見了影子。

小妹的臉色立刻發了白,呆呆地站起來,想哭又不敢哭。小妹很怕她媽媽林老師,如果四條鯽魚少了一條,林老師回家會怎麼責怪她,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