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鵝之舞(2)(2 / 3)

說時遲那時快,我和小妹望著河水發愣的當兒,狗兒已經撲通一聲連鞋帶襪子跳進水中,彎下身子,前前後後地摸起來。她的衣服褲子一下子全都浸泡在水裏,連頭發都被濺起的水花打得濕透,整張臉孔滴滴嗒嗒地流著水,狼狽不堪。她淌著河水轉前轉後,張開的胳膊像雷達一樣在水流中試探和尋找,那條半死不活僥幸逃脫的魚到底被她摸到了手,摳住魚腮拎上來,交還到小妹手中。

小妹緊緊地抓住那條魚,停了好幾秒鍾,有氣無力地對狗兒說:“你快回家換衣服吧,吃過晚飯我們會叫你。”

狗兒咧嘴笑了笑,一句話都沒有說,濕淋淋地回家去了。她心裏是怎樣一種勝利後的得意,我不知道。可是我看見小妹死咬住嘴唇,恨恨地盯住手裏那條魚。如果不是害怕林老師,我想她一定會把這條該死的魚重新扔回河裏去。

肖主任那天啟用了縣中禮堂正經八百的大舞台,台上幾盞演出燈打得雪亮,半裏開外的地方都能看見。平常日子宣傳隊排練,禮堂是舍不得用的,太耗電。他還專門派了工友把守大門,不讓閑雜人等入內,免得台上排節目,台下嘰嘰喳喳開喜鵲會,有幹擾。他看見我們三個人手拉手地要進門,眼睛都快瞪起來了,說:“鼻子比蒼蠅還要靈!什麼好事都拉不下你們。”小妹振振有詞:“燕子姐姐請我們來的。她要是跳熱了,衣服脫下來了,誰給她看著?”肖主任用手指狗兒:“她是誰?”我靈機一動答:“我表姐。”肖主任無話可說,萬般不情願地吩咐工友:“算了算了,一幫小姑奶奶,我認她們狠。放她們進去吧。”

狗兒竄進禮堂之後,一個勁地拍著胸口:“好險好險,要不是跟著你們,還真進不來。”

小妹鼻子裏哼一聲,拉長了聲調說:“要是阿貓阿狗都能隨便跑進來,那還叫縣中?”

狗兒正在興頭上,沒有計較小妹的話。

我們穿過空蕩蕩的禮堂,直奔燈火輝煌的舞台。排演已經開始了,足有二十來個縣中宣傳隊的女孩子被肖主任喝令站成了一排,目不轉睛地盯住場地中間的燕子姐姐。那天她要教給她們的是一個經典民族舞:采茶撲蝶。具體來說是這樣的:幕布拉開之前,後台先傳出一個女孩子的清脆悠長的呼喊。而後大幕升起,燈光在布景上打出一片緩緩的山坡,山坡上遍布綠綠的茶園,紅日高照,彩蝶翻飛。隨著眾多女孩子的快樂應答聲,音樂起來了。音樂是歡快、明朗、節奏性很強、很能夠讓人呼應著動作起來的。出場的十幾二十個采茶姑娘,一律穿民族式的紅綢小襖,下麵一條飄動的寬腿褲子,頭上紮藍花布的小頭巾,腰間圍藍花布圍裙,邊唱邊做出翩翩的采茶舞姿,從側幕魚貫而上。因為有燈光布景,台下的人看起來,姑娘們就像是從山坡和茶園間走出來的,非常有生活氣息,非常的詩情畫意。

燕子姐姐先講解關於這個舞蹈的大致構架,而後小聲哼唱著舞蹈音樂。哼著哼著,她忍不住開始比劃。她分開雙腿擺出一個造型,然後將胳膊架起來,拇指、十指和中指捏成一撮,無名指和小指蝶翅般翹起,胳膊有節奏地擺動: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胳膊擺動的同時,肩、腰、胯、膝蓋和腳腕,都呼應著搖晃,全身上下的線條如波浪如漣漪,婀娜曼妙,美不勝收。

肖主任忍不住帶頭鼓掌。他對著癡呆呆的中學生們大聲吆喝著:“看看啊,好好看看啊!看人家的腰身是怎麼動的!你們跳的那些舞,那腰身也能叫腰身?那是木頭!”

女孩子們被他罵得瘟雞一樣,垂頭耷腦,一聲不吭。

燕子姐姐抿嘴一笑,輕輕柔柔地說:“沒關係的,誰也不是天生就會跳舞,她們還小,多練練就好了。”

肖主任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哪怕能跳出你一半的意思呢,我也算沒有白白操心了。”

燕子姐姐就對女孩子們拍了拍手:“誰願意上來做一個動作試試?哪怕就擺一個造型,擺給我看一看。”

那些女孩子傾刻間紅了臉,你捅捅我,我推推你,都害羞,都不肯走上去當一隻出頭的鳥。

肖主任保鏢一樣地站在燕子姐姐身後,也拍著手幫忙吆喝。吆喝不成,他親自上前去拉。拉一個出來,才轉身呢,人就不見了。再拉一個,還是不等站穩就開溜。肖主任就覺得很沒有麵子,臉孔已經板了起來,嘴邊的肌肉也繃了起來,眼看著將要有一場雷鳴電閃。

我旁邊的狗兒也幫著台上人著急,她甚至急得用手拍自己屁股:“上啊!上啊!管它好看不好看呢,先上去試一個啊!”

小妹嫌惡她:“狗咬耗子啊?你管人家哪門子閑事呢。”

狗兒就閉了嘴不再吱聲,腳跟卻是一踮一踮的,把勁兒壓在心裏。

燕子姐姐終究是善解人意,知道女孩子們不好意思單個操練,便改了方式,指揮她們排成兩隊,一左一右把她圍攏在當中,她做一個動作,讓她們跟著學一個。先腿,再胳膊,左邊動,右邊動……“左!左!右!右!”她拍著手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