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去找小妹,把她喊出來,問她有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林老師?小妹苦了一張臉,恨恨地對我說:“別提了,我媽把我臭罵一頓,說我白念到小學畢業,智商還不如一個三歲孩子。我媽說,毛主席是什麼人啊?他的事情,哪一點哪一滴不被人弄得清清楚楚?我爺爺要真做了那件事,他還能在家裏窩窩囊囊呆到今天?早就飛黃騰達到北京啦。”
我歎了一口氣:“大人們總是這樣,喜歡把人往壞裏想。”
我們說著話的時候,方明亮和狗兒都來了。方明亮也被他爸爸說了一頓,看樣子說得心服口服了,已經反過來勸說我們放棄幻想。隻有狗兒堅定在站在我一邊,相信我們今天聽說的事情是真的。狗兒反反複複強調一句話:林家爺爺不可能對小孩兒撒謊。
“可是他以前也對我們家裏人說過謊。”小妹站出來揭發,“有一次他想吃荷包蛋,他就說他吃別的東西都不消化,喉嚨疼。”
“今天的事情他不敢說謊。他要是說了謊,就是不尊敬毛主席,他要被開批鬥會的。”狗兒的態度非常堅定。
小妹已經很不高興了,她目光灼灼地望著狗兒:“我知道你為什麼一心一意護著他。”
狗兒就問:“為什麼?”
小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因為他說過你的手漂亮,你是美人胎子,是貴妃娘娘的命。你心裏感謝他,明明他不對的事,你不肯承認。”
狗兒急了,蠻橫地把小妹一推:“你胡說!”
小妹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嘴巴絲毫不饒人:“如果我胡說了,我會臉紅。如果我沒有胡說,你會臉紅。小愛,方明亮,你們看看狗兒的臉是不是紅了?”
狗兒慌忙用兩隻手護住臉,恨恨地看著小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你不光瞧不起我,還嫉妒我!”
小妹一轉身往回走,嘴裏說了一句:“你有什麼值得讓我嫉妒的嗎?”
方明亮是個膽小怕事的人,看見她們兩個吵起來了,嚇得一個勁勸狗兒:“你回去吧,你還是先回去吧。”
我也是個不喜歡吵架的人,趕快推著狗兒往門外走。“狗兒狗兒,小妹不讓我們管她爺爺的事,我們就別管了。”
狗兒被我推到大院後門口的時候,忽然轉身對著我:“你說心裏話,你相信不相信這件事情是真的?”
我支支吾吾:“可能吧?要是真的才有意思啊。”
狗兒一把抓住我的手:“那好,我們明天就給毛主席寫一封信,問他記不記得這件事。毛主席不會說謊。”
我馬上表態:“對,毛主席不會說謊。”
本來我說這句話,也就是應付一下狗兒,讓她晚上睡覺之前心裏麵不會十分難過。可是第二天一早狗兒真的來了,拿著一張剛買來的信紙,一個信封,還有一張八分錢的郵票,請我來執筆寫這封信。狗兒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沒寫過信,不知道怎麼寫。再說我的字太難看,錯別字又多,讓毛主席看到不好。還是你寫吧。”
我心裏一下子慌亂起來,雙手藏到背後,不肯接她的東西:“我我我不敢。”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怎麼敢給毛主席寫信啊!我不敢。”
狗兒繞到我背後,堅持要把信紙什麼的往我手裏塞,一邊理直氣壯地反駁我:“為什麼不敢?隻有毛主席能證明林家爺爺的話是不是真的。再說,如果我們幫助毛主席找到了救命恩人,他肯定會感謝我們。說不定他還會派人把我們接到天安門去玩。”
狗兒最後的一句話徹底打動了我。去看天安門是我多少年的願望,如果真有這個可能性,我卻因為膽小和怕事而放棄了,我不是個天大的傻瓜嗎?
我半推半就地接了狗兒的信紙,開始給毛主席寫信。當然我不會直接寫到信紙上,給毛主席寫的信絕對不能夠有塗改,我要在廢紙上打草稿,修改到十分滿意之後,再端端正正抄上去。
我的信是這麼寫的:
敬愛的毛主席:
首先祝您老人家身體健康,萬壽無疆。
我們有一個鄰居,他已經八十歲了,最近他看到了油畫《毛主席去安源》,他說他認識您,還救過您的命。就是在湖南安源附近的路上,當時您手裏拿的就是油畫上的那把傘。有一隊反動派在後麵追您,他就把您掩護到路邊的水溝裏,引走了反動派,還請您吃了飯,臨別時送了您一塊銀元。不知道您還記得不記得這件事了?我們這兒的人都說他是編故事騙人的,可我們查了書,他說的時間和地點都很對。我們想請您做一個證明。
又:如果您找到了救命恩人,想要感謝我們,能不能請我們去天安門玩?這裏的人一定會羨慕死我們了!
最後,再祝您萬歲萬萬歲。
我一邊寫,狗兒一邊伸著脖子看,鼻腔裏呼出的氣息弄得我耳根直癢癢。寫完了我問她有什麼意見?她想了半天說,好像形容詞少了點。我不服氣地叫起來:“這是寫信哎,不是寫作文哎!毛主席工作那麼忙,你以為他有功夫看我們的形容詞嗎?”狗兒連忙對我道歉,說她實在不懂寫信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