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尋找一隻西瓜(2)(2 / 3)

我們把信紙仔細地迭成四折,灌進信封,寫上地址:

北京天安門

偉大領袖毛主席收

然後我們用漿糊封好口,貼上八分錢的郵票,一起上街,把這封無比嚴肅的信投進了郵局綠色的郵筒中。離開時,狗兒還不放心地擠到櫃台前問了一聲:“阿姨,信寄到北京大概要幾天?”對方回答說是十天左右。

回家的路上,狗兒掐指計算:信寄過去要十天,毛主席看完,再回信,要兩天,然後回信寄過來又是十天,當中要有將近一個月的漫長時間需要我們耐心等待。狗兒歎著氣說:“我真是有點等不及了。要是能睡一個長覺,一覺睡過去二十天,那該多好!”隨即狗兒又想到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小愛,你說林家爺爺不會突然就死了吧?”

說這話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抓緊我的胳膊,眼睛裏透著深深的驚恐和擔憂:“我的天呐,要是他等不及回信過來就死了,那該怎麼辦?”

我說:“不會的,我們兩個人看好林家爺爺,不讓他死。”

她鬆一口氣,好歹感覺到一點安慰。接下來走路的時候,她更加親密地靠近了我,整個身體都要掛到我的肩膀上一樣,弄得我步子都邁不穩。

實際上狗兒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當天晚上林家老頭兒關了房門在家裏洗澡,被澡盆裏濺出來的水稍稍一滑,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倒地之前用手撐了那麼一下,結果手臂骨折了。

一院子的人絡繹不絕地去看他。老頭兒麵色灰白,胳膊打了石膏,裹著厚厚的白紗布,可憐兮兮地躺在床上。我媽俯身湊過去問:“老爹啊,想吃點什麼嗎?”老頭兒看我媽一眼,閉上眼睛,眼球在眼眶裏麵骨碌碌地轉動,不說話。

林老師在旁邊回答:“別問他了,他仗著生病,存心折磨人。”

我媽說:“到底他想吃什麼嘛?老小老小,人老了就像小孩子,能依著他的,還是依了他吧。”

林老師就苦笑一聲:“你曉得他想吃什麼?他要吃西瓜。”

我媽驚訝地重複一聲:“西瓜呀!”她慚愧地笑了笑,不敢再接話頭了。

現在說起來,西瓜實在是一樣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夏天的時候大街小巷堆得山一樣,賣不掉,爛了,西瓜水流得遍地都是。即便在冬天,想吃了,多花點錢,水果店裏照樣能買到。可是文革當中的那一年,西瓜還真是個稀罕玩意兒,因為毛主席號召“備戰備荒”,所有的地塊都得種糧食,西瓜沒人敢種,也不讓種。我記得有一回我爸出差去外地開會,大老遠的路,他抱回來一個十幾斤重的花皮瓜,把小水喜得翻跟頭。可見那時候西瓜是何等的珍貴。

我把林家老頭兒的願望當笑話一樣告訴了狗兒。狗兒一聽就急了:“當然要讓他吃到西瓜,他是毛主席的救命恩人啊!”

狗兒自告奮勇去找林老師談判,要求林老師無論如何要給她父親買到西瓜。狗兒並且強調說,要是毛主席真的寫來了回信,可是林家爺爺卻因為吃不到西瓜而死了,誰來負這個責任啊?林老師當時端著一個小米籮在揀綠豆裏的蛀蟲,一聽這話生氣了,把米籮砰地一聲往旁邊地上一放,說:“要不是你們信他那些鬼話,他還不敢嬌貴自己,提這種無理要求!”狗兒嘀咕說:“怎麼是無理呢?他不過是想吃口西瓜嘛。”林老師氣呼呼地說:“想吃肉,我給他買;想吃西瓜,對不起,街上沒有,我變不出來。”

狗兒碰了一鼻子灰,從林家出來的時候情緒很低落。小妹在一旁幸災樂禍:“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我們家的事情也輪得著你來管。”狗兒扭頭回答她:“我一定要找到一隻西瓜。”

狗兒起先準備拿錢買。她回家把枕頭拆開,掏出攢了很久的五毛錢,一個人出去,開始滿大街地逛。她把城裏每一個菜市場和每一個水果店都跑到了,連塊西瓜皮都沒有見著。她不甘心,逢人就問:“有西瓜賣嗎?知道哪兒種西瓜嗎?”人家說:“西瓜沒有。黃瓜吃不吃?”她搖頭。人家就撇嘴:“又不是懷孕害月子,還非吃西瓜不可?”狗兒居然能讓兩行眼淚流下來,可憐巴巴告訴人:“我爺爺快死了,他想吃口西瓜再閉眼。”人家大為感動,指點她說:“到五裏墩農科站試試吧,聽說那兒種了幾畝地的瓜,留種的。”

狗兒破涕為笑,飛奔回家,要約我同去。她還竄掇我偷出我爸的自行車。那時候狗兒剛學會騎車,勉強會帶人。我這人心善耳朵軟,總是經不住別人三兩句好話的懇求,趁我爸午飯後赤膊睡大覺時,從他褲袋裏偷出鑰匙,開了鎖,把自行車推出門。狗兒騎上試了試,說車座太高,我們又推著車子到修車店,甜言蜜語地哄著一個老頭兒替我們把車座放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