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坐冷板凳的宣傳隊員(1)(3 / 3)

我知道狗兒不行,她過不了考試一關,肯定要被淘汰出局。我已經想好了如何安慰她的詞。這很正常啊,狗兒的養母是豁嘴嬸嬸,狗兒上的那個小學是收費最便宜的城郊小學,她從小沒有受過任何舞蹈訓練,怎麼可能在幾十個競爭者當中脫穎而出呢?

狗兒跳完結束,規規矩矩對肖主任和輔導員鞠一個躬。她臉上熱汗涔涔,頭發裏冒出一股很濃的凡士林藥膏的氣味。我有點後悔為她搽了那些討厭的東西,實在是畫蛇添足,白落個笑柄。

輔導員擺了擺手,輕描談寫地說了一句:“你下去吧。”

狗兒臉色一變,睜大了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輔導員。輔導員扭過頭,不為她的神情所動。狗兒又去看肖主任。肖主任這時候倒動了側隱之心,柔聲吩咐:“你下個腰看看吧。”

所謂“下腰”,是要把身體向後倒翻過去,雙手撐地,弄出一個窄窄的拱形。手的落地位置距腳後跟越近,說明身體的柔軟性越好。當然這是一個優秀舞蹈演員的基本條件。想一想,如果一個人的腰身硬梆梆棍子一樣,她怎麼可能在舞台上做出那些柔若水波的動作?

毫無疑問,狗兒又是不行的。她笨拙地將雙腿岔了又岔,努力讓身體的重心低了再低,便於那個向後的翻轉。但是身體傾倒過去的瞬間,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嗵地一聲仰倒在地,活像一匹突然中彈的馬駒。所有圍觀者憋不住哄堂大笑。連緊皺眉頭的輔導員也跟著咧了咧嘴。更倒黴的是狗兒倒地時膝蓋彎著,小腿被大腿壓住,怎麼努力也無法輕鬆起身,隻能就地翻個跟頭,趴著爬了起來。這樣一折騰,四麵八方的笑聲更響,有人已經在揉著肚子前仰後合了。

狗兒死咬嘴唇,倔強地在台上站著,兩眼冒火地瞪著那些嘲笑她的人。她的腦袋本來是平平地在脖子上立著的,後來就越昂越高,到最後活像隻準備鬥架的公雞。我那時候很能夠理解狗兒的異常舉動,如果她不是這樣硬撐著自己,她肯定會當場痛哭失態。

一分鍾之後,她昂著頭,鼻腔裏很響亮地“哼”了一聲,回轉身,走出場子。人們不笑了,並且有一點點為她的氣勢攝服,自動讓開一條通道。狗兒穿過通道,越走越快,最後飛一樣地奔出禮堂。

我是在學校門口才氣喘籲籲趕上她的。我用肩膀無聲地碰了她一下之後,她突然地回頭,惡聲惡氣對我說了一句話:“我一定要進宣傳隊!”

當時我有點不快。我沒有招惹她,而且心裏麵還是幫著她的,她對我說話的口氣幹嗎要這麼凶啊?

怏怏不樂地回到家裏,想起今天是星期三,趕快把書包放下,掏作業本,準備接受我媽的檢查。可是很奇怪,我媽破例沒有坐在大方桌前行使她的權利,外屋隻有小山和小水兩個人。他倆表麵上是攤著課本做作業,實際上腦袋埋在桌子下麵,手裏一個勁地迭紙片,做當時流行的一種紙手槍。他們把整整一本練習簿都撕光了。

我問他們:“媽媽呢?”

小山朝裏屋努努嘴,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

我躡手躡腳走進裏屋,發現我爸我媽都坐著,都不說話,大眼瞪小眼地發著愣。看見我進去,我媽僅僅簡短地說一聲:“回來啦?”

我的心又開始跳起來。每當我預感到生活中即將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我就要心跳,頭暈。我靠在牆上,小心翼翼問他們:“是不是有誰死了?”

我媽衝我一聲大喝:“瞎說什麼!”

我有點委屈:“那你們為什麼不高興?”

我媽回答我:“我們家裏有多少值得高興的事?都像你們沒心沒肺的?”然後她又說:“你爸爸要下鄉搞社教運動,時間很長,一年!”

我有點驚喜。在我看起來,離家出差總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我問:“去哪兒?”

我爸答:“北邊。很遠,已經靠山東了。”

“哇!”我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