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坐冷板凳的宣傳隊員(2)(2 / 3)

最後我們準備睡覺。我媽規定我們晚上睡覺不能遲於九點,早晨起床不能遲於六點。我在睡覺之前有一個任務:關上大院後門。我們家離後門最近,關門開門的事情義不容辭,我媽又把這個光榮任務交待給了我,所以我每天必須跑這麼一趟。

我走近黑烏烏的門洞時,一個細長的影子忽地從地上升起來,把我嚇出一身冷汗。我剛要開口尖叫,那黑影子開口說話了:“小愛是我。”

我驚魂未定,半天才反應過來:黑影子是狗兒。我驚訝地問:“狗兒你怎麼不回家?”

狗兒回答說:“你媽媽不答應幫我,我就一直在這門口坐著。我要坐到天亮,坐到明天後天,坐到死了算數。”

我害怕她說到做到,真的這麼坐下去,到最後成了倒在門口的骷髏,那我就要天天夜裏睡不著覺,做惡夢了。我哀求她:“狗兒你還是回家吧。”

她說:“不行。除非你媽過來。”

我想了想,覺得這事情很難辦,狗兒和我媽的脾氣都很強,她們誰也不肯輕易對別人低頭。可我實在不願意狗兒變成骷髏,所以我決定盡量地幫她。我就三把兩把抓散了自己的頭發,弄出一副魂飛魄散的表情,飛奔回家,衝進裏屋,對我媽媽喊:“有鬼!後門外麵有鬼呀!”

我媽是個從來不相信鬼神的人,她馬上站起來,義正詞嚴地嗬斥我:“瞎說什麼?堂堂一個中學生,瘋瘋顛顛信那些東西?”

我戰戰兢兢指著外麵:“真的有個鬼,就坐在大門口,光有頭,沒有身子,頭發這麼長!是個女鬼。”我誇張地比劃了一下,“我不敢去關門了,林家爺爺說過的,女鬼專門抓女孩子回去,喝血,吃心髒。”

小山小水都跟過來聽,縮著身子,眼睛瞪出老大,緊張得不敢出大氣。

我媽更加憤怒:“當著弟弟的麵,你宣傳迷信,越說越不像話!”

我賭咒發誓:“真的是有鬼,不信你過去看看。”

我媽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走,我今天非要你自己去關大門不可!”

我拚命地把屁股往後賴著:“媽媽,媽媽!我真的是害怕,我會被鬼嚇死的,我要是死了,你就隻有兒子,沒有女兒了。媽媽……”

我媽哭笑不得,又怕逼急了真的嚇壞了我,隻好說:“那麼,今天我去替你關門,我要證明給你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鬼。”

我媽說完轉身就走,一副毅然決然英勇不屈的樣子。我在肚子裏暗暗好笑,我媽這麼一個明察秋毫的人,居然也有上別人當的時候。

再後來,她和狗兒碰麵之後,兩個人之間說了些什麼,她又如何原諒了狗兒,達成了一種諒解和默契,我就不知道了。兩個人都不願意跟我說得太多,大概嫌我頭腦簡單吧。其實我還真懶得打聽。我這個人,隻要結果,不在乎過程。反正我知道宣傳隊貼出來的人員名單上有狗兒的名字,這就行了。狗兒進宣傳隊有我的功勞,我為此高興。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狗兒初進宣傳隊的那些日子,興得簡直忘了自己姓什麼叫什麼。她嘴巴裏整天哼著各種各樣新學來的曲子,什麼“洗衣舞”了,“長征組歌”了,什麼“黃水謠”了,“十送紅軍”了……她天生五音不全,哼出來的曲子跑腔走調的,非常難聽。有時候我實在無法忍受,求她閉嘴,她就一本正經宣布:“我必須練習,否則我會唱得更加難聽。”我說,既然知道難聽,幹脆裝啞巴,反正你想當的是舞蹈演員,又不是歌唱家。她大為驚訝:“你不知道我們排節目都是邊唱邊舞的嗎?我要是不會唱,上台怎麼辦?”我給她出個點子:“沒事,你可以光張嘴,不出聲。”她連忙搖頭,表示不能苟同。

有一次放學,我和小妹在後麵走,遠遠看見狗兒舞手弄腳地走在我們前麵,一會兒朝天比劃出一個蘭花指,一會兒跳起來走一個花步,一會兒雙臂交叉舉過頭頂,又緩緩打開,宛如花朵開放的那種姿態。她全神貫注,旁若無人,完全是走火入魔的樣子。我們兩個人在後麵先是抿嘴咕咕地笑,後來忍不住哈哈地笑出聲,再後來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腰跺腳沒法走路。狗兒這才驚覺,回頭發現是我們兩個,臉一下子脹得通紅,還有點生氣,以為我們是嘲笑她動作不美。我們再三再四地保證,我們笑成這樣,是因為看見她一個人獨自舞蹈的模樣太好笑了。她這才羞羞答答問了一句:“我的動作真不難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