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當機立斷:“有什麼話你直說便是。”
趙太醫道:“怡貴人從有孕便發熱、大汗、心悸不安、失眠多夢,又多發潰瘍,雖然很像是有孕之身常有的症狀,但皇上和皇後不覺得這些症狀很像一個人也得過的麼?”
如懿心念一轉:“你是說……玫貴人!”
趙太醫道:“嫻妃娘娘說得不錯。恕微臣大膽推測,玫貴人的死胎或許不是意外,而是如怡貴人一般中了水銀之毒,才會如此。”
皇帝大怒:“既然你們發覺怡貴人與玫貴人的症狀相似,為何沒一早察覺是中了水銀之毒?”
兩位太醫磕頭如搗蒜:“微臣說過,水銀中毒的情狀極慢,症狀表現又與初孕的反應極其相似。若不是怡貴人母體不如玫貴人強健,導致未足月便胎死腹中,根本就難以察覺。”
皇後不覺失色:“那麼你說的水銀,宮中何來此物?”
許太醫道:“以朱砂稍稍提煉,極容易便可得到。宮中佛事諸多,寶華殿中有的是朱砂,唾手可得。連太醫院配藥也是常用,隻怕誰都能得到。”
皇帝的雙手握緊,青筋直暴:“你們何以敢推斷玫貴人的胎也是如此?當時為何沒有太醫說是水銀禍害?”
許太醫惶惑道:“微臣沒見過玫貴人的死胎,所以不敢妄言。隻是以玫貴人和怡貴人的症狀來推測。怡貴人的胎兒也是僥幸,因為這種水銀的毒是在胎兒幼小時才會明顯,有全身連著臍帶烏黑的症狀。若等懷胎滿八月,產出時即便是死胎也不過肚腹泛青而已,症狀與其他死胎的差異便不明顯了。”
皇後的聲音極輕:“皇上,臣妾分明記得,玫貴人的胎是泛青的。”她沉聲,如鍾磬般鄭重,道:“皇上,若玫貴人和怡貴人的胎真的是中毒,那就是說,死胎並非是天意懲戒,而是有人蓄意為之,謀害龍胎,動搖國祚祥瑞。臣妾以六宮之首的身份,請求皇上徹查此事,以告慰兩位龍胎的在天之靈。”
皇帝的眼中閃過雪亮的恨意,冷冷道:“查!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樣的膽子,敢謀害朕的孩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徹查龍胎之死的事情上,沒有誰記得,去看一眼尚且昏迷未醒的怡貴人。如懿獨自走到暖閣門外,掀起錦簾一角,看著華衾錦堆中昏睡的女子臉色蒼白若素,一雙纖手在暗紫色錦衾上無聲蜷曲,空空的手勢,像要努力抓住什麼東西。她眼中一酸,忍不住落下淚來,她再清楚不過,怡貴人想要抓住的,再也抓不住了。
因為連著兩胎皇嗣出事,連太後亦被驚動,一時間層層關節查下去,雷厲風行,連怡貴人身邊侍奉的宮人也一個沒有放過,一一盤查。宮中大有草木皆兵之勢,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連素日性子最張揚的嘉貴人也避在自己宮中,足不出戶。
慎刑司的精奇嬤嬤們最是做事做老了的,慎刑司的七十二樣酷刑才用了一兩樣,便已有人受不住刑昏死過去,有了這樣的筏子,再一一問下去便好辦得多了。
怡貴人的孩子死後,皇帝也甚少過來安慰探視,即便來了也稍稍坐坐就走了,一心隻放在了追查之上。倒是皇後顧念著主仆之情,雖然自己的二阿哥還在病中,倒也過來看望了幾次。
怡貴人醒來後一直癡癡呆呆的,茶飯不思,那一雙曾經歡喜的眼睛,除了流淚,便再也不會別的了。加之太醫說她體內殘餘未清,每日還要服食定量的紅花牛膝湯催落,對於體質孱弱的怡貴人,不啻於是另一重折磨。如懿和海蘭一直守著她,防她尋了短見。她卻隻是向隅而泣,嘶啞著喉嚨道:“嫻妃娘娘放心,不查出是誰害了嬪妾的孩子,嬪妾是絕不會尋短見的。”說到這句時,她幾乎已經咬碎了牙齒:“嬪妾侍奉皇上這麼多年才有了一個孩子,他是嬪妾唯一的期盼和希望。到底是誰?是誰這麼容不下嬪妾的孩子!”
是誰要害孩子?連如懿自己也想不明白。她隻能端過一碗燕窩粥,慢慢地喂著怡貴人,勸慰道:“吃一點東西,才有力氣繼續等下去,等你想要知道的事。”
一碗燕窩粥喂完的時候,卻是皇後身邊的趙一泰先來了。
他道:“請嫻妃娘娘和海貴人、怡貴人稍作準備,皇後娘娘請三位即刻往長春宮去。”
如懿擱下手中的碗道:“什麼事這麼著急?怡貴人尚在靜養,能不能……”
趙一泰道:“皇後娘娘相請,自然是要事。何況事關怡貴人,還請怡貴人再累也要走一趟。”
話既如此,如懿便命人備下了轎輦,即刻往長春宮中去。待得入殿,皇帝與皇後正坐其上,各宮嬪妃皆已到場,連在雨花閣靜修的玫貴人也隨坐其中。三人入殿後一一參見,便各自按著位次坐下。皇後見怡貴人病弱難支,不免格外憐惜,道:“趙一泰,拿個鵝羽軟墊給怡貴人墊著,讓她坐得舒服些。”
怡貴人忙顫巍巍謝過了,皇帝道:“你身上不好,安心坐著便是。”
慧貴妃揚一揚手中的絲絹,慵倦道:“外頭春光三月,正當杏嬌鶯啼之時,皇後娘娘不去禦花園遍賞春光,怎麼這麼急召了臣妾等入長春宮呢?”
皇後一向端莊溫和的麵龐上不由得浮起幾分愁苦之色:“自去冬以來,宮中皇嗣遭厄,悲聲連連,本宮與皇上都憂煩不堪,春光再好,也無心細賞。今日急召妹妹們前來,是因為怡貴人胎死腹中之事已有了些眉目,須得找人來問一問。這既是後宮之事,自然應該是後宮人人都聽著。”
怡貴人神色一緊,忙問道:“皇後娘娘所說的眉目,是知道害臣妾孩兒的人是誰了麼?”